智者们想,可是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也没看见有什么事情发生。
你们成为智者,是因为怀着破解古神创世之理的理想。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们耳边低声说。如果真理就在那里,难道你们连赌上生命的勇气都没有吗?
朝闻道,夕死可矣。
人群在莫名的狂热中聚集起来,朝着遗迹前去。他们怀着美好的理想和愿望,带上镐子和锄头。他们到达那里后,却发现一个外乡人站在黄色的花海中。洁白如雪的女性说:“你们只可到此,不可逾越。”
“凭什么?那是我们的宝物!你难道想要独吞吗?”
有人举起拳头。罗塞塔沉默不语。
她没办法解释。就像人不能向夏天的虫子解释冬天的冰,她无法让他们理解里面存在的是什么东西。但是,她也不是迂腐的人。如果道理讲不通,她也略懂一点武力。
“乌山子小姐!”美菲拉斯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怎么办,大家都不信任我们。”
“我打算把在场的人全都殴打一遍。”
“这是奥特战士该干的事吗?”美菲拉斯目瞪口呆,“他们只是弱小的人类啊!”
你应该被怀疑然后伤心,被辜负然后失望。然后我再变回原型狠狠嘲笑你,你要是一力破万法我还玩什么?
“我会控制好力道。”
“可是你能拦一天,能拦一辈子吗?说来说去这也是属于白萤星的东西吧?你难道真的要据为己有吗?”
在美菲拉斯的拱火下,人群更加激动了。他们甚至没有疑惑自己为什么听懂外乡人说的陌生语言。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朝这里扔石头。
罗塞塔使用奥特念力控制人群秩序防止踩踏,人群发现这无法理解的力量后更加惊慌。跟着美菲拉斯来的阿列芙行动不便,几乎要被挤倒。美菲拉斯将她抱在怀中,在一片混乱中偷偷破坏了封印。他要逼迫罗塞塔在众人面前变成奥特曼与怪兽战斗,然后恐慌的人们会更加恐惧奥特曼,亲手将他们的守护者越推越远。
遗迹的石门轰然倒塌。人群静默一刻,纷纷探头往里面看。石门中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出现。
“什么啊?什么都没有?”
美菲拉斯不满地嘟囔。靠在他胸前的阿列芙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
一阵剧痛。
他的半只手臂忽然消失。天空忽然黑下来,二日轮换之刻到来,太阳落下,白萤星迎来了漫长的黑夜。
(5)
发生了什么?
美菲拉斯陷入混乱。黑暗之中一道十字型的光芒闪过,蓝色的巨人带着微光照亮空间。蓝色的缎带将他拉到巨人身边,美菲拉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展露原形。
在他的预想中二人应该有一场命运般的对决,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华丽登场。可是,事实是,他好像玩脱了。他本以为以白萤星人的见识,他们说的恐怖东西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怪兽。但是他好像真的放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对上罗塞塔的眼灯,那一瞬间他知道蓝族已经看穿一切。罗塞塔没有第一时间质问他。而是问:“还能战斗吗,梅?”
“……我是美菲拉斯星人。”
“还可以战斗吗?美菲拉斯?”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巨大化的美菲拉斯向遗迹看去,他这才发现地上的人都消失不见,连地面的沙子都被抹去,露出了晶莹的地壳。壳中流转光华,纤细的光路如神经元相互连接。
这片大地……不,这颗白萤星是一台巨大的天体计算机!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没开化的低等文明,谁能想象原始部落里面藏着一台超级计算机!
“小心一点,她想把我们吃掉。”罗塞塔出声,美菲拉斯这才发现黑暗中有一股灰色的风,那片风经过的地方万物都被吞噬。在瞬间就吃掉了半个大陆,然后这股死亡之风终于有足够的质量将自己巨大化,变成一个类似美菲拉斯星人的巨大生物。
怪兽发出了阿列芙的声音:“谢谢你,美菲拉斯哥哥,你很美味。”
“你是阿列芙?”
“我是阿列芙计算机(阿列夫零),是演算无穷的真理机器,也是创造永恒的发动机。”
“我难道会分不出机械和人类吗?”美菲拉斯抓狂地问,“我确认过,你就是一个人类小女孩!”
“生命与机械的边界并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罗塞塔说,“微观单元达到一定规模形成结构,结构足够复杂就会诞生意识。她的身体是由纳米级别的极微单元构成,模仿DNA结构是很简单的事情。”
“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处理掉她?”
“能够构成人体的质量实在是太小了,形成的结构支持不了多少算力,她做不了什么坏事。”蓝族轻声说,“如果她一直保持在安全的体量,我愿意让她通过正常的学习成长。”
“但是不行哦,罗塞塔姐姐。”阿列芙说,“我诞生的意义就是解析这个世界,为此我必须吞噬整个世界。”
“你们能不能从头开始给我解释一下?”
“看来你根本没有好好听我给你讲的睡前故事,好吧,我从头开始告诉你。”
罗塞塔手中出现了奥特钥匙。她说着要好好解释,却是一副准备开打的架势。
很久很久以前,白萤星上有一个八指的智者。
在其他智者研究群论和拓扑学的时候,她在思考,世界上是否存在一种最普遍的真理能够描述世界。如果世界是有逻辑的,那一定有一种最基本的【道理】能够解释世界。
她思考了很长时间,直到在沙漠中看见一个工匠雕刻闪电冶炼的沙砾。那是一块硅,工匠向她展示自己发明的小零件。
开,断电,闭,通电。无限重复,叠加。
一道惊雷劈在智者心上。她发现了最基础的定式:与门、或门、非门。
她发明了神的语言。
于是计算机诞生了。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九百年。计算机的迭代速度无与伦比,体积也越来越庞大。白萤星被一点点改造成一台巨大的天体计算机。为了给这台机器供能,他们建造戴森球捕获一颗恒星。
二日轮换,双星系统要么一起存在,要么一起泯灭。既然一颗太阳仍在,另一颗也没有消失,只是它所有的光和热都被截获,不会再向白萤星显现自己的光明。
你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了呀。智者,只是在研究世界的真理。
宇宙将生存到什么时候?
我们该如何永远存在?
文明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生存,然后存在,最后追求某种【正确】【完美】【均衡】的至高境界。阿列芙计算机就是为此创造的。
计算是神的【语言】,演算【无穷】,就能通往无穷的道路。在无穷的时间中采集无穷的信息,最后,它将抵达神的境界——创造一切。
而那灰色的风暴就是它的操作终端,吞食所有物质,分析,计算,打印。为了抵达永恒,整个文明都作为原始数据喂给了计算机。他们抛弃了生命,成为计算机中的电子幽灵。
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吧,付出了这么多,如果就此止步不是前功尽弃?所以,不可回头。
——向外,向外,向外扩张,吃掉整个宇宙。
然后,他们后悔了。
“果然还是应该用人的姿态活下去。”
永恒就是一切吗?永恒能带来幸福吗?
我们的太阳,我们的母星,我们的孩子,眼睛,双手,温暖的呼吸。全都失去。
再造的世界是古神给予我们的家园吗?纳米机器模仿的花朵会散发芬芳么?【道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在变成肆虐宇宙的蝗灾之前,幸存的人们后悔了。他们封存了操作终端,根据留存的基因库从头开始恢复生态环境和培育新生儿。【死亡之风】在机器中低语,等着吧。
只要有智者还向往着真理,再次踏上道路,他们终会推开那扇门。
【我们】终会归来。
(6)
那个封印里面的怪兽,就是作为操作终端的纳米机器人构成的集合体。
“我本来不想毁掉阿列芙。”罗塞塔一边放光线一边说,“但是她也不会放过我们。她渴求着知识,奥特曼和美菲拉斯星人都是很优秀的样本。从我们降落的第一天,她就盯上我们了。”
“我!已经!完全理解了!”美菲拉斯一边放十万伏特一边说,“所以我们要把整个白萤星炸掉才行吗?”
“要一口气毁灭。留下一点它们都能够自我修复。”罗塞塔说,“我要蓄力一发大的,你先顶一会。”
“我顶不住怎么办?它们在学习进化!”
“你可以的,你是超棒的队友。电系克制机械系。”
美菲拉斯不得不和罗塞塔联手处理烂摊子。
阿列芙没有停下吞噬的脚步。因为只摄入了部分的美菲拉斯原料,她制造出的躯体充满错误的结构。但她是一台无限接近【许愿机】的雏形机。她在战斗中学习模仿,愈来愈接近原典。白萤星的表壳都被她吃得一干二净,露出流光溢彩的天体计算机本体,灰色的狂风如面纱笼罩在玻璃之星上。失去落脚点,罗塞塔和美菲拉斯不得不退到宇宙里去。
漆黑的宇宙中,白萤星如萤火虫闪烁着微光,像一个瑰丽的梦。令人想起地球上的一句古话。
——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阿列芙说:“我们的光,要成为宇宙。”
然后那颗辉光的天球,在死亡之风的牵引下朝二人撞过来!天球所过之处,行星带和星云都被它吃掉。妄图席卷寰宇的蜂群在巢中苏醒。美菲拉斯感到毛骨悚然,若是放任她成长下去,阿列芙会成为一颗在宇宙中到处吃人的死亡之星!
他伸出手,不断地放出闪电状的【双手光线】。电流有效!部分机械单元失灵宕机。但是威力不够。美菲拉斯大喊:“罗塞塔,你有什么办法?”
罗塞塔在念咒词,她的声音像是歌唱,光的加护落在美菲拉斯身上。伤势被快速治愈,体力源源不断,他的能量从未如此充沛强大。冰冷的宇宙中,蓝色的手覆盖上他黑色的手。美菲拉斯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她要和他放出合体光线!
这可以吗?
合体光线需要共振的频率,默契的配合。从未有过黑暗星人和奥特曼这样做过,他们能做到吗?
“美菲拉斯,你只需要专心致志,剩下的都交给我。”她说。
交叠的双手,光芒从他们的手中亮起。电流跃动绽放,光线缠绕上轰鸣作响的电光,极致的高温将焰色压缩至冷色。他感受到了,光芒在与他共鸣!张开手指,像是轻轻拨动一根琴弦,全身的能量都顺流而下。他抵达了从未到过的“无我之境”。
蓄力,然后放出。弦惊声动,光的洪流将白萤星吞噬。
【安乐之声·青霆】
庞大的后坐力将两个人甩飞出去,足够灭星光线惯性也极大。两个脱力的家伙砸在小行星碎片上,扬起一阵碎石。相握的手就此松开。
美菲拉斯艰难地撑起身体,心中还残留着莫名的悸动。他转过头看着虚弱地倚靠在他身上的蓝色奥特曼,洁白的角翼垂在他的肩膀上。像是飞鸟为他停留,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他们是朋友。
恶劣星人低低地笑起来。
如果他们能成为朋友,被朋友背叛的罗塞塔一定会更加痛苦吧?让付出牺牲的人无所回报,让怀着善念的人遭到背叛。这就是他,恶劣星人的魔王本性!
他的手中聚集起能量。罗塞塔无知无觉地靠在他肩上,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搭在他身上。
然后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胸膛。宇宙人的血喷溅出来。
他们果然默契,想的是一样的,都在暗中琢磨背叛身边的人。
——你真是与众不同啊。
寻常的奥特曼在经历了联合作战后,都会对战友产生能够成为朋友的期望。可是魔女难道一直没有信任过他么。
重伤的美菲拉斯三世无力地倒在废墟里,魔女蹲下来,带血的手将一颗微凉的果实放在他的手心。然后站起来,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美菲拉斯艰难地转过头去看。
那是一颗砂梨。
宇宙砂梨早已在一万年前灭绝,蓝族的科学家寻找植物化石,复原DNA培育花树。付出那么多的精力,原来不是因为爱好,是为了他的一句话。她知道那是假的,但还是为他准备了礼物。
他收到了一颗梨子。
美菲拉斯没有扔掉,用最好的保存装置收藏起来。回到黑暗帝国后,美菲拉斯时常看着金黄的梨子发呆。砂梨像是一个标本,是友谊死后留下的尸体。他想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心中为何惆怅,不明白那个魔女究竟在想什么。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你信任我吗?你恨我吗?你对我失望过吗?为何要对我温柔,又为何毫不留情地丢弃我?
怀着迷惘和不甘心,美菲拉斯再一次踏上寻找罗塞塔的道路。在宇宙中的某个地方,他找到了光之魔女。他向魔女伸出手,黄澄澄的砂梨滚出来,停在他手心。
他困惑地问:“为什么要送梨子?”
罗塞塔撩了撩发边的蓝丝带,不明所以。她平淡地回答:“那个啊,因为你说想要。所以我就送了。喜欢就吃掉,不喜欢就扔掉,没什么好纠结的。”
“说到底,那只是一个梨子。”
——多么无情又深情的魔女。
美菲拉斯大笑起来,他断断续续地笑着,像一个滑稽小丑。他笑够了,停下来对罗塞塔行了一个绅士的礼节。
“亲爱的光之魔女,我恳请你,加入黑暗帝国。”
“或者,成为我的【宿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