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消息，他关掉手机屏幕，看见黑色镜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和七年前沉入深海时一模一样。

十二年前，一场席卷全球的灾变骤然降临。

灰蓝色的海雾从海上而起，蔓延至内陆，各国开始出现异常病例。起初还只是在沿海城市，人们将其判定为传染病，患者被采取强制隔离措施，锁在特定的医院等疫苗。

但人们很快发现，那些吸入雾气的人少部分会因强烈的侵蚀反应死亡，而更多的人则是产生异化，失去心智，沦为行尸走肉的怪物。

几个月后雾气消散，但被侵蚀的动植物已繁衍出无数畸变体，普通热武器对它们不再有效。

觉醒者的出现，是人类最后的筹码。

极少数遭到侵蚀的人类觉醒了异能，拥有了超凡的天赋和力量，成为人类对抗污染物的主力。

在第一个因为过度使用异能而变成畸变体的觉醒者出现之前，没有人在乎觉醒者是否和污染同源。

人类损失惨重。

拥有强大力量的代价是——侵蚀度。

长期接触侵蚀源或过度使用异能都会导致侵蚀度上升，侵蚀度过高时身体也会随之产生变异。一旦侵蚀度超过100，觉醒者会彻底丧失理智，变成他们曾经对抗的怪物。

而凌白曾是离那条红线最近的人。

……

灾变之前，他是国防军校的大学生，尚未毕业便被紧急抽调到前线，在一次侵蚀事件中接触到侵蚀源，成为一名S级觉醒者——直到灾变开始的第二年年底才被确立的世界统一的觉醒者等级划分。

在此之前，凌白通常被称为最能打的觉醒者。

后来，政府成立了专门应对侵蚀事件的特遣队，凌白成为第一特遣队队长。

他的信息被政府列为绝密信息，甚至连队友都不知道他的真名。

在觉醒者的世界里，他不必靠响亮的称号来证明自己，毕竟第一特遣队队长的名号就代表了人类的最强战力。

但最强也是有代价的。

随着侵蚀事件大规模爆发，社会秩序崩溃，凌白几乎从未有过一日停歇。出于军人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他始终冲在最前线，侵蚀度在持续高强度作战中不断攀升。

七年前的那次任务，本该是最后一次。

出发前，他的侵蚀度已经接近95。按照规定，侵蚀度达到90以上的觉醒者都应该接受管控，在隔离区度过余生。

但一艘巡航船在目标海域失联，派出的搜救队也陆续失去联络。最后传回的讯息显示，该海域侵蚀度至少达到A级，并有逐渐扩张的趋势。

为了周边沿海城市的安全，当局不得不派出状态已经十分危险的凌白。

第一特遣队在海上航行了十四天，一路斩杀无数高阶畸变体，终于锁定侵蚀源的位置。

而此时，科研局配发的检测表上，凌白的侵蚀度显示为：97.51。

“队长，不能再深入了，你的状态…”武装船上，副队长程宇抓住他的肩膀，声音急促。

凌白没有回答。

他的左肩已经生出骨刺，穿破战斗服。自从侵蚀度超过90以后，耳鸣和全身胀痛让他几乎没有过正常睡眠，只有累到超出极限才能短暂失去意识。

但真正让他做出决定的，是仪表盘玻璃上映出的那双眼睛。

宝石般的亮蓝色——那是一双非人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类似初始侵蚀海雾的东西，即使什么都不做，侵蚀度也会持续攀升。

武装船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白浪。

“老程。”凌白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就像平时布置任务时那样，“带所有人撤。”

“你说什么？！你不会是想——”

“这是命令。”

他活动了一下还能动的右臂，回过头看了程宇一眼。

那双晶蓝色眼睛里，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特遣队就交给你了，别让我白死。”

空间裂隙在武装船后方骤然张开。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船体被猛地推入裂隙，伴随着程宇声嘶力竭的吼叫，裂隙闭合，海面恢复平静。

凌白转过身，独自面对深海之下那片不可名状的黑暗。

仪表盘上，侵蚀度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98.22」

他踏出最后一步，纵身跃入深海。冰冷的海水灌入战斗服的裂口。

「99.13」

黑暗中有东西睁开了眼睛。不止一只，是无数只，层层叠叠，铺满了深渊。

「99.72」

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