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汴京如今没了宵禁,夜夜人声不绝,否则三人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多半能被巡街的人当作小贼。
三间正房里也没什么摆设,只几张架子床和矮几案,院子里另有一口打好的井。
方胜儿巡视一圈,甚是满意,累的扑倒在空荡荡的木头床板上,立时便睡着了。
而冯佩玉把东西归置好,渴的满地找水喝,来到院子里,见庭院里月色空明,而宋妙孤零零的坐在阶前,只有一个瘦长的背影。
“怎得,可是有心事?”冯佩玉觉着宋妙面色不明朗,过去也坐在她身边。
宋妙蹙着两弯吊梢眉,弯着雪白的脖颈,抿了抿嘴唇,似是欲说还休。
最终,还是期期艾艾的开口道。
“哎.....是我的不好,今天原本是大喜事,可我欢喜过后,竟觉得有些......”
有些妒忌。
是了,有些妒忌。宋妙说不出口,她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等龌龊的念头。
论年岁,冯佩玉比着她还小一岁。
论出身,冯佩玉的过往也是不堪回首。
可是如今,她还在日日懊悔,以泪洗面,想自食其力,却不知从何下手,也不知自己还有何用。
但反观冯佩玉,已经做成了很多事,得了银钱,得了官娘子的赏识和人脉,今日居然得了一座宅子。
更显得她一事无成,碌碌无为,颓丧度日。
“宋娘子,你呀,你对自己,也未免太苛刻了些。”冯佩玉长叹一声。
冯佩玉哪里猜不出宋妙的心思,此乃人之常情,她也并不恼。
“你有此想法,只能说明你是个有热血有志气的人,你想做一番事业,又没有刻意害人,这有什么不对?”
冯佩玉渴急了,跑到井边打水喝,见井水上映有一轮崭新的明月,她饶有兴味的把水桶扔了进去,打碎了它。
“这人生在世,没点愤世嫉俗,没点不可为人道的心思,那不就成了草木顽石了。”
“你可莫学那些装模作样之人,做那些清清冷冷,与世无争的做派。”冯佩玉笑着打趣她道。
宋妙听了,顿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母亲在时也是教过她读书的,她只知道,窈窕淑女,便要清闲贞静,贵于宽惠,恶于妒忌。
冯佩玉此言,着实教她吃了一惊。
“可....可是女论语有言,妇人当.....”宋妙试图反驳。
“宋娘子,我看你并非迂腐之人,也是读过书的,怎得尽听他们瞎编乱说。”
冯佩玉咕嘟咕嘟豪饮了几口井水,顿觉痛快,才扭头与她说道。
“昔日秦始皇帝游会稽,项梁与项籍俱观,项籍曰:彼可取而代之。”
“那他就不是妒忌啦?这事怎得到了男人身上,就变成了鸿鹄之志,胸怀天下了,呸!”
“如今咱们这赵官家,要是当初温良恭俭让,也得不了这天下。”
冯佩玉看着天上的月亮道。
月亮,教人一见,便想起了故人。
那时,她与谢诏还是一对偷偷摸摸的谢女檀郎。
她知道自己对谢诏的情意不假,只是耳鬓厮磨之际,花前月下之时,看着谢诏意气风发的那张俊脸,她总觉得,心口有团火。
她就是不想让谢诏舒坦了,她要折磨他,要让他不好过,这样,她才好过一点。
后来,冯佩玉才察觉,那团火是妒忌。
同样的出身,家中都活不下去了,但谢诏就能自己跑出去从军,在战场上厮杀出一番事业功名出来。
如今手握权柄,高高在上,好不威风。
而她,除了卖身,却没什么活路。
都是一样的人,自己还比他差在哪里不成?难道自己就吃不得苦吗,难道自己就不能豁出命去搏杀吗?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冯佩玉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又觉着自己就是个小人,谢诏真心实意待她,她却回之以这样的心思。
她羞愧得很,她哭着跟裴箱说了自己龌龊的想法。
可裴箱却不怪她,还安慰她,对她说了方才那一番话。
告诉她,这是人之常情,这是世道的错,不是她的错。
这便是裴箱的好处了,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裴箱都依然接纳她,裴箱总是教她觉着,自己没那么糟。
“我知道你为着之前的事情责怪自己,可是有句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更别说,你还是被迫的。”
冯佩玉学着裴箱的语气,安慰着宋妙。
“你若能考功名,能从军,哪怕能做个学徒,当初怎会得被绡娘拐骗呢,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此时,宋妙已经流了满脸的泪,冯佩玉看着她,认真的说道。
“是这个世道的错。”
眼看着五更天了,冯佩玉与宋妙说了一会儿子话,也累了,便在院子里就地一躺。
心里还盘算着接近梁盼儿的办法。
如今纪娘子已经带她认识了梁盼儿,那她也不能一直依赖着纪娘子,总要自己想个办法,和梁盼儿的关系能拉近一些。
近到梁盼儿可以带她回梁府,接近那个梁都帅。
可郑母这么迂腐,怎么做,才能得偿所愿呢。
冯佩玉如今躺在自己的宅子里,踏实得很,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睡梦里,有人似乎来到近前,摸了摸她的头。
冯佩玉还以为是宋妙叫她回屋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见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知道,是裴箱回来看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