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书案后,将桌上平摊着的那本名录拿起,对潘平意道:“昨日我与其他人都签好了契约,现下只剩下你的契约还未签。原本此事我不该再提,可是昨日的事情实在叫我难以安心。平意,我想再问问你,可愿搬离那处小巷?”
潘平意拿着自己的拐杖,手正紧紧捏着顶端,闻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那座旧屋里承载了她与亡夫所有的美好回忆,那些回忆于她而言太重要,她无论如何也舍不下。
可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盲之症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如今更是因此叫其他人为她担心。
潘平意一时有些两难,她沉默许久,一直未给出答案。
凌煦看着她,没有再继续劝说,耐心等着她的反应。
最后,尽管潘平意已经有些动摇,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缓慢地回答:“不愿。”
这答案在凌煦的意料之中,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后温声道:“好,你既不愿,我也不会勉强你。我们来说说我为你寻的活计吧。”
她将名录在手中铺平,一字一句轻声向潘平意叙述那铺子的情况、位置、她需要做的事情。
潘平意听得认真,凌煦说出的每个字都叫她无比震惊,她听见凌煦说:“往后,你就负责替他们分拣医馆内的草药,和大夫学诊脉。”时,手慌乱地从拐杖上放下,满面惶恐。
“我,我怎么能去学诊脉呢?那都是男子做的事,我是个女子,能有分拣草药的活计已经是得您照顾了,更何况,我眼睛还有不足之症,若是给别人诊错了,这该如何是好,我…我做不了。”
凌煦听她惊惶地连声拒绝,俯下身与她靠得更近了些,对她道:“平意,你听我说。医馆坐诊的大夫多是男子不错,但各个医馆也有许多擅妇科的大夫是女子,她们多是商贾之女,或个性鲜明的世家姑娘。
她们学成后,便长久地被贵妇贵女们排着队邀请、诊治,可这世上的女子不只有贵妇贵女们,还有许许多多普通的妇人和姑娘。而普通医馆里的医女们,只能学到最浅显的治风寒和养生之道,那些女人家羞于启齿的毛病,她们不会治,也没有人教。
平意,若是你能学会,那些女子求助无门时便可多一扇窗。这世上多一个会医术的女子,被男女大防拦住不敢治病的女子就会少一个,或成百上千个。林夫人同我说过,你学东西极快,对辨识草药又有极高的天赋,我相信你,这样的机会,你一定能把握住的。”
凌煦的语气恳切真诚,潘平意的胸中因她的话而激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勇气和决心。
她真的能成为凌煦口中所说的那样厉害的人吗?她真的有能吃苦的决心和毅力,去克服自己的缺陷带来的不便,学成后帮助到其他人吗?
潘平意一直在心中连连问自己,可她无论如何看低自己的能力,最后都会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将那些摇摆不定的质疑盖过去。
凌煦看着她的表情变换不定,不敢出声,怕给潘平意压力,心中却暗暗为她鼓劲,希望她最终应下。她满怀希冀地看着潘平意,见她不断地用手反复捏紧拐杖又放下,跟着紧张了起来。
书房里寂静许久,久到凌煦快要放弃自己的幻想,告诉潘平意若是实在不愿学也没关系时,潘平意终于开口了。
“夫人,我愿意。”
凌煦的表情立刻振奋起来,她激动地握住潘平意的手,拉着她欢快地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潘平意被凌煦的喜悦感染,脸上洋溢着羞涩的笑意。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好像在一同为她们的喜悦庆贺。
.
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安置下来,凌煦终于放下了叫她头痛烦忧数日的重担,在卧房内享受着青桃的按摩。
她手中抱着软枕,趴在贵妃榻上,这几日一直紧锁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姿势肆意地躺着。
“若是往后日日都能有这样清闲的时光该有多好。”凌煦的胸腔压在榻上,声音闷闷地有些变调。
“奴婢估计,以夫人的能力,应当不出半月,便可撒手不管,享受一阵这样清闲惬意的日子。”青桃一边为她轻轻按摩,一边夸赞道。
凌煦早已习惯青桃对自己的盲目吹捧和信任,她轻轻笑了一声,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凌煦发觉自己正在移动,她身下早已不是贵妃榻,而是一个人温热的怀抱。
她立刻惊恐地睁眼,绷直了身体。在昏暗的烛光下瞪圆了眼睛想要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便听一声熟悉的低沉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吵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