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身手不凡,几下便跃上了房梁,手中似乎还提着什么圆圆的东西。
凌煦皱着眉,仔细看着那男子的方向。
只身夜闯将军府,似乎未佩武器,难道是贼伙派来踩点的?怎么在房梁上坐下了,看这姿势,似乎是......在饮酒?
凌煦瞪大眼睛,从柱子后走了出来,往前两步。
上房踩点的贼人,正是崔栎!
凌煦气得有些好笑,参加完军营的聚会还不够,回了府里竟还要上房梁喝酒。
借着月光,凌煦看见了崔栎方才留在梁下的梯子。
她走到梯子边,将灯盏放在了一旁的地面上,一手把裙摆捞起随意一系,三下五除二也爬了上去。
崔栎听到身后的瓦片响动,警惕地回头,摆出了防御的姿态,犹如准备进攻的豹子。
他将手中的瓷碗拿紧,随时准备敲碎后作武器用,崔栎目光清明,没有半分醉意,眼里全是警惕与杀意。
他死死盯着自己方才放着梯子的方向,一会儿,一只细白的手伸了上来。
崔栎整个人呆滞了一下,紧接着,凌煦的脑袋出现在他视线里。
崔栎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他笑了出来,赶忙跨步走到梯子处,伸出手将还在辛苦攀爬的凌煦拉了上来。
崔栎扶着凌煦站稳,凌煦站在原地拍了拍裙摆,他看着凌煦的动作,忍不住调侃道:
“夫人真是......好兴致。”
凌煦闻言瞪他一眼,往崔栎放着酒的梁上走去。
“我睡不着,出来赏月散步,谁知竟让我看见有贼人偷酒,还飞身上梁光明正大的在主家喝。作为崔府的主人,我自然要上来抓贼,你说是不是,这位公子?”
崔栎被她逗笑,又故意微微皱眉,装作惊讶道:“崔某也是出来赏月,才上此处,只见佳酿不见贼人。不知姑娘可看见贼人身在何处?想必那贼人察觉姑娘要来抓他,吓得跑了。把这佳酿落下,倒便宜了我。”
凌煦将裙摆拢好,在房梁上坐下。
“从前竟不知,将军也如此没正形。”
崔栎在她身侧坐下,二人中间隔着崔栎提上来的两坛酒,崔栎拿起一坛,将塞子打开,递给凌煦。
“夫人对我知之甚少。”
凌煦接过酒,豪饮一口。
崔栎看着她的动作,眼中划过一丝惊喜,随后提起自己那坛,也学她的样子豪饮一口。
“这酒不错。”凌煦随口赞道。
她转头看向正望着月亮的崔栎,问道:“将军今夜与将士们在营中庆祝过,怎么回府后还独自在月下饮酒?”
崔栎回头看她,将手中酒坛伸长了,轻轻碰了碰她的,随后低声解释道:
“这酒是陪父亲喝的。”
崔栎的声音里藏着无限的寂寥哀伤,凌煦表情变了变,问道:“这是你们的习惯?”
“嗯。”崔栎看着手中酒坛,“父亲还在时,营里若是有什么喜事,我们总是和将士们一起庆祝一次,随后我与父亲会在夜里,坐在月下单独再庆祝一次。”
“他是个爱酒之人,总喜欢拉着我讲什么酒怎么酿,什么方法酿出来的酒他最喜欢。他总说母亲酿的酒世间无一人能比,可惜他再也喝不到,也没法让我尝尝。”
凌煦握着酒坛,将手伸远了些,想学着崔栎的样子碰碰他的酒坛,却够不到。
崔栎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好笑的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主动将坛子碰了过去。
酒坛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凌煦喝下一口,问道:“你会时常想念老将军吗?”
崔栎沉默一会,抬头看向月亮,道:“他刚走时没空想。”
“父亲这一脉只剩下我这一个养子,崔家氏族对他的财产虎视眈眈,他尸身尚未凉透,他们便已经上来找麻烦,想将我赶出崔府。”
“为了解决他们,我费了不少心思功夫。如今想来,若不是那时他们挑衅,叫我没时间为父亲伤心,我也许很久都走不出来。”
崔栎又闷了一口酒,继续道:“自我记事起,我便没见过自己的双亲,他们很早就过世了,我靠街坊们救济着长大。父亲带着队伍去边关时,捡到了我,将我放进军营里历练,又亲自教我读书习字。”
“军纪森严,我十几岁时不服管,总是犯错。有一回,父亲当着所有将士的面训我,一点面子不留,我生他的气,夜里睡不着,又不敢和其他人说父亲的坏话,就半夜爬起来去喂马。”
“一边喂马一边小声跟马告状,谁知等我骂完,回头就看见父亲端着两坛子酒站在我身后。我骂他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全让他听着了。”
崔栎和凌煦齐齐笑起来,凌煦问他:“老将军没有找你算账吗?”
崔栎摇摇头,道:“没有,父亲把酒递给我,跟我一起在马厩喝,他和我推心置腹说了许多,甚至为白天的事向我道歉。”
“若是没遇到父亲,我如今身在何处,会长成什么样的人,我从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