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与许靖川两个总归阅历尚浅,夫人又一惯是潇洒爽快。这会一人扶一边,只见夫人疼得满脸是汗,唇上发白,一时对望,彼此的心音压过外面寒风啸喘。
“哎呦……”
方扶着夫人在软垫上偎靠,且不知触碰得什么,又惊得夫人弹坐起来。这一下又牵连到腰腹的伤口,似当真疼得紧了,夫人只将脸埋在臂弯,却竟发不出叫喊。
“程九,快——”黛玉身上悚然,却在此时回过神来。紫鹃怕她晚上用水,总在将睡时再烧一壶热水。如今虽夜已过半,水却应当还暖和些。然夫人头回是这般惨相,黛玉一心惦记她,伸手朝外指着,竟也跟着说不出话来。
幸而许靖川来此地频繁,却也晓得紫鹃的习惯。当下顺着黛玉的声音回神,仓促着点个头,人已经弹去外间。
夫人曾固他魂灵,如今拿一二样事物,倒也没甚妨碍。许靖川将那热水倒入铜盆,又取了几方干净的帕巾过来。四下环顾,外间还存着些常用的药物,也不知对不对症,只一应揣进怀里。
他拿着这些东西折返,里面已窸窸窣窣响起来。许靖川打小规矩到大,还没到屏风处便被规矩遮住眼。可此时他更记挂这边只黛玉与他二人在,自个若从了非礼勿视,岂不是要林妹妹一人忙碌,于夫人也更不好些。当下朝那旧日习惯猛砸一拳,加快脚步,将水盆帕巾等送到内间。
“好个规矩大的皇子龙孙,你祖奶奶我就差点在这疼死了,你还怕我污了你的眼?!”
夫人还撑着脑袋,见许靖川进来时眼皮还没全然掀上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黛玉唯恐她又牵动伤口,强压着夫人的臂膀叫她躺下,又劝道:“好夫人,快躺着,你也知程九性子忸怩,怎么这会还跟他一般见识?你若又气得加一层病,便是十个程九也赔不完——”
许靖川挨了斥责,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歇。搁下水盆洗净帕子,近到夫人跟前,这才能详看那道伤害。
三指宽,纵横两端。假若夫人不曾修行,这会该被拦腰斩断。此时许靖川手里捏着夫人一片衣衫,淋漓的血肉还依依不舍得将布料往下牵。
他二人何曾见过这等场景,黛玉溢出一声泣音,紧忙将夫人的半身搂在怀中,又捂住夫人的眼睛。
夫人至今也没被这般对待,嘴巴开合几下,又抬手去摸黛玉的脸。
“你这是干嘛?当我是泥捏的?这就死了?哪能呢,我可是石头做的,多少年都不坏——”
黛玉不吭声,夫人却更无措些。捏着袖角去擦黛玉的眼睛,偏又被黛玉将手一并抱住。
“怎么竟说没事?你手都这样冷?这都是那狐狸做的?那天打雷劈的东西!”
“嘘,嘘,别喊——你那几个小丫鬟多疼你?你的声音大了,可不是要把她们招惹过来?”
夫人存心哄着她,黛玉心中自是明白。可余光见程九已然将污血擦净,露出底下翻白见骨的皮肉,登时又是颗颗泪珠争先恐后往外涌,直将眼睛都撑得疼痛难捱。
“夫人说是往我父亲那边去信,却是许久都没回来。如今好不容易见了面,怎么竟遭了那祸害的暗算?”黛玉心中有气,当下也不叫他人哄。自己抬手在眼睛上狠搓几下,恨声道:“总是个妖孽灾星,如今竟连夫人也遭害。依我看,不如捏些缘由,寻请些能人异士,众志成城,不怕那妖怪。”
“不可!”夫人听到这里,却是神色一变。只是她的脸本就煞白,这会并不显眼。她只将黛玉反搂尽怀中,低声道:“那妖怪不止会使些邪术,更难办的是它操控人心的手段。狐狸脑袋可不是一割就完,到时候一地的血,那些疯了的信众才是麻烦。”
“若是这般,本就应当要朝廷管。”许靖川也不知那些金创止血一类的凡间药粉有没有作用,朝夫人示意,见她应允,这才小心翼翼覆盖在伤口上。眼下正细细敷着,又听黛玉与夫人如此说,不由得插嘴道:“前面因着那狐狸头的巫蛊之事,我父皇便留心这边。如今夫人又身受重伤,可见那狐狸野心勃勃,绝不会善罢甘休。本朝往年也出过这招摇撞骗的事,对着那民间教派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