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家亡。
四个字轻飘飘的,可西棘却真是世上最想要她疼,也最能叫她疼的人了,这四个字,南澜过往二十年左右的痛苦挣扎都成了无尾蛇。
她死在二十七岁。
这人生,前七年里她只苦恼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而从第八年开始,这个烦恼消失了,她在将军府里吃得饱穿的暖。
红亮油润的肉比生烤的野味滋味更足,锦绣的衣服叫她浑身舒服的发酥。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坐立难安,于是她早起晚睡,跟着学武读书。
她的确是个此道的天才,人人说她天生就是做将军的。
母亲与父亲对她的目光是惊喜,欣慰,是一种期望。
直到第二年,被断定不得子嗣的二人的第一个儿子在毫无预料的时候降生了。
因为多年求医未果彻底死了心的母亲直到妊娠才发觉自己的疲惫多睡不是因为体虚劳累。
那是个健康的孩子,算日子,他来到母亲肚子的日子和南澜入府的日子也差不多。
起初人人说南澜带来了这个孩子。
不过几年,南澜十几岁在京都名满之后,母亲和父亲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种忌惮。
忌惮她夺走属于他的一切。
于是流水一样的亲事送到南澜面前,南澜日复一日的拒绝,叫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去读书不如当年的南澜。
他在家习武不如南澜有天分。
桩桩件件,最终叫父亲忍无可忍。
那年十四,摆在南澜面前的是两条路,要么夺得武试第一,要么成亲。
金钗和木刀,南澜选了后者。
那天她站上比武台,不知疲倦的打了很多场,对手从孩子变成大人。
南澜始终站着,等着下一场,台下无数灼热的目光看过来,定在这个少年人身上。
最后一场,南澜提刀起势,却愣住了。
她身上受了不少伤,手也脱力的微微颤抖着,她没怕过。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父亲。
她恍惚片刻,还以为是七岁时第一次父亲教她用刀的时候。
身体发抖的厉害,她用尽全力站住身体,却突然小腹一绞,忽然一股热流。
人群哗然。
南澜顺着旁人惊讶的眼神低头,大庭广众之下,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袍子上都是浸出来血色。
为了防止暗伤,比试的所有人都统一着白色服。
血色弥漫开来,南澜惶恐而迷茫,她怎么了?为什么流血?她受伤了吗?可不痛的……
人群里悄声的议论着。
她耳力很好。
“这是来了月事吧?到底还是小姑娘,这怎么上的了战场?”
“小姑娘嘛,难免异想天开,这将军不都去了,总叫她去不了这战场,才十几岁,放心吧。”
月事。
她开始有月潮了。
她听过这个,若女子来了月潮,就是要成人了。
南澜收了自己狼狈的神情,收了自己的恐惧和眼泪。
她想,她不是孩子了,她长大了,成人了,所以哪怕是父亲,她也不能输,她要做将军,她能做将军。
少年人踢了一脚染血的武袍,展身跨步起势,木刀在掌心紧固,刀刃横开,像多年前第一次起刀一样认真,比试开始。
那天她拜别了父亲,昂首挺胸的下了比试台,第一次染血上身的时候,她胜了战无不胜的父亲,成为举国震惊的少年将军,只身远赴乱云关。
那时候,她以为心心念念的家没了没关系,起码她还有一心要护的国。
为了守住乱云关,为了免得百姓流离失所,她提着那把名为言真的大刀,带兵和敌军打了足足三个月。
交战,休息,敌军袭击,昼夜颠倒,轮替来回,总算艰难的拿下了第一场胜利。
敌军在损失了几万精锐,粮草失去供给的情况下,不得已向南澜这个黄毛丫头低头,送来了一封议和书。
这第一场大捷叫南澜稳住了自己刚刚得来的将军之位也同样将她逼上了一条不归路。
几年的厮杀叫她日复一日的麻木起来,对输赢,对生死。
押送粮草的队伍越来越短,送过来的东西越来越差。
朝中动荡的消息和着家里的消息传过来。
家书里字句歌颂功德,一看便知不是真心写的。
而消息,更叫人一日胜过一日的心忧。
朝中那些人越来明目张胆的动手脚,前线跟着她的士兵老的老,伤的伤,死的死,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新来的一批比一批瘦弱且颓丧。
战事没有断过,脚下的土地只是容纳着一批又一批的尸体,没有长出一棵绿苗,也没有往哪一方多分一寸。
只是无有意义的政治游戏而已,可南澜却要带着这些人拿命一遍又一遍的去填。
那场交战中,南澜来到这里的时候认识的最后一个人在她身后死了。
大风呼哨的吹,那血就这么落在她身上,从盔甲的缝隙里,一点点渗透到皮肤。‘
然而南澜在大风肆虐,寒冬凛冽的乱云关,碰到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温暖。
温暖。
她可怕的抖起来,那温暖很快凝成冰,化成刺,扎破盔甲,扎进她的心里。
那场结束后。
言真被血裹满了,她从前只想那是敌人的血,但现在,她不得不去想,多少次,这把刀上也溅到过自己人的血?
数九寒冬,没有冬衣,粮草不足,血没来得及擦,就冻在刀上了。
有的人瑟瑟发抖的躲进尸体下头,试图取暖,试图和死去的人像从前一样说话。
南澜看着人们。
她坐在地上,手脚冻得钻心发痛,浑身紧绷,牙齿打颤,小腹裹着一团冰,闷酸钝痛几乎贯彻腰腹,生生要把她撕成两半。
痛到死去又痛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