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按天计算,祝西栾住在这栋房子里有四百多天,而二十二岁,坐在轮椅上的祝西栾,对那些久违的时光第一段清晰的回忆——是枝桠掩映的露台上,他曾和梁声昀跳过一只双人舞。
那天梁声昀要去参加一个同龄女孩子的生日宴,哪家千金不记得了,但赵孟之把梁声昀打扮得漂亮英俊。
一身矜贵的黑色燕尾服,头发请发型师打理过,胸口和袖子上都带着亮闪闪的宝石,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那时候已经入秋了,不过日光和今天一样好。
黑色的轿车身折射出油亮的光泽,粗壮的树干影子横斜在马蹄形的大门口,像一道灰色的封印线,将祝西栾阻挡在里面。
梁声昀坐在后座上,白净的面容带着点淡淡的笑,像因为要去参加聚会而感到轻松愉快。
“怎么那么委屈的样子。”他笑意又扬高了几分,歪头看着小祝西栾。
“……”祝西栾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扁着嘴,不说话。
梁声昀习惯了他这副撒娇埋怨的小表情,装作没看懂,朝门口小幅度招了招手:“不说话,那我走了。”
他是真的走了。
车尾气一轰,司机载着梁声昀驶离,前往某个轻易可以想象到的奢华宴会厅。
绿茵道两旁是精致的带着院子的洋楼,黑色车子越来越远,要转弯时,车喇叭闷闷地“滴滴”两声,避让开一辆自行车,而后消失不见。
祝西栾和梁声昀母亲一起进门,那天他过得很无聊,他不能出门,无法登录电子软件同人聊天,又不喜欢打游戏,那四百多天的日子里,他的世界只有这幢房子的大小。
尽管有许多快乐的事情,但世界太小了。
他没有家人与同学,只有忙着上学的梁声昀和忙着工作不常在家的别人的父母。
周六本是梁声昀陪他玩的日子,但梁声昀时常被其他人占据,正如今天这样。
为此祝西栾闷闷不乐地画了一下午的画。
那时画画大多只凭心意,没太多技法,祝西栾只是听到孟姨说今天生日宴其实是一场舞会,所以就用蜡笔画一张双人跳华尔兹的画。
通常来说,跳舞双方一般都是一女一男,祝西栾画的也不例外。
地上影子拖长,大约才四五点的样子,梁声昀忽然回来了。
客厅里铺满橘色暖光,空气却不闷热。
赵孟之靠在宽敞的沙发上喝酒写剧本,见梁声昀回来打了个招呼:“这么早,不是应该晚上九点结束吗?”
梁声昀不复出门前的好心情:“一直有人找我跳舞,很累,很烦。”
赵孟之不在意地“嚯”了一声,玩笑道:“这不意料之中嘛。”
梁声昀斜乜了眼仍呆在客厅的祝西栾,径直上楼。
“噔噔”的脚步声片刻后又停罢,祝西栾抬头往上看,梁声昀站在楼梯口往下瞥他,可刚一对上视线,梁声昀便收回目光,一只手放在口袋中,镇定自若地上楼,仿佛没有朝祝西栾释放什么信号。
祝西栾盘坐的腿小心放下,悄声把画纸和颜料撤开。
赵孟之眼刀立刻扫过来:“小昀一回来,就不陪小孟阿姨了嘛。”
祝西栾“嘻嘻”地笑两声。
赵孟之翻了个白眼,摆摆手:“去吧去吧,粘着你哥去。”
祝西栾踢踏上拖鞋抱着画本跑上楼。
本想先回自己房间,把东西放了后再去寻梁声昀,但才刚跑过梁声昀房门口两步,一只手忽然措不及防从门里伸出来,精准而轻巧地拦腰将祝西栾捞了进去。
祝西栾只来得及“唉哟”一声,便和画本一起,从门缝处溜入梁声昀房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要跑去哪?”梁声昀问。
少年时期,祝西栾实在比梁声昀矮太多,只到人胸口。
祝西栾一落地,就踮起脚尖凑过去嗅,没回答问题,却说:“你喝酒了?”
“没有。”梁声昀冷冰冰否认。
“可是我闻到了。”祝西栾扯住梁声昀胸前的衣服,似是抓住了他某项罪证,想要借此来要挟撇下他独自去参加舞会,“寻欢作乐”的人。
“……”
梁声昀把他夹在胳膊下的画本拿过来,看了一眼,扔一边,搂着他肩膀往房间内走,问,“怎么这么生气的样子,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这个年纪喝酒是不对的!”
梁声昀道:“叫人。”
“哥哥......”祝西栾分外乖巧。
梁声昀这才泰然自若道:“我饮料被人换成酒了,不然我为什么提早回来?”
“啊,谁这么坏!”祝西栾握着拳头皱眉。
梁声昀安抚地摸了摸祝西栾的头,这时候,祝西栾还是一头柔软可爱的短发,身高也非常适合被梁声昀摸头。
“恶作剧而已,没事,我不是回来了吗?”
“好吧……”祝西栾拖着调子,仍在气恼。
“可你在楼下不是和阿姨说,因为太多人邀请你跳舞,你才早回来了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梁声昀拉着祝西栾推开落地窗的玻璃门,徐徐的风中似乎可以看到金色的阳光流动。
那天空气凉爽,风不小,梁声昀把祝西栾拥在胸口前,天幕粲然的光线似细蒙蒙的雨线,没有温度地落在两人身上。
“你是因为没有去舞会而生气吗?”梁声昀把大半身体的重量都支在祝西栾薄薄的肩膀上。
他这会儿,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爱捉弄、欺负人,但祝西栾太乖了,总不知道自己被欺负了。
“不是……”祝西栾瘪嘴回头看他,“我就是好无聊,你不在,就没有人陪我,我可是只有你呀哥哥。”
梁声昀愣了愣,支起身体,只有双手还搭在祝西栾肩头。
他就是这时候忽然问:“要一起跳舞吗?”
祝西栾“啊”了一声。
梁声昀已经把他翻了个面,一只手拿出手机点着。
“可你不是很烦跳舞了吗?”
“烦的是别人,又不是你。”梁声昀放下手机,一首优雅悠长的舞曲从手机听筒中流淌而出。
“你不一样。”梁声昀牵着祝西栾的手,带着他动。
祝西栾时不时踩到梁声昀的鞋,太突然了,他有些慌乱,磕巴道:“我、我没跳过这个位置呀。”
“我也没有啊。”梁声昀理所当然地欺负他,拉着他的手让祝西栾转圈,肩膀就磕到玻璃门了。
日落在下坠,速度很快,几秒钟云层便调配出不同的颜色。
祝西栾想,那会儿梁声昀应该是酒劲上来,有点儿醉了,长大后的梁声昀酒量怎么样,祝西栾尚不清楚,但小时候的梁声昀,酒量一定差得离奇。
但那次双人舞虽然跳得潦草,却让祝西栾很快乐。
太有意思了,踩到梁声昀有意思,数次撞到玻璃门有意思,搞得梁声昀也不知道该怎么跳了更有意思。
到后面祝西栾笑得止不住,乐呵地肩膀都发颤,也没站稳,上半身往后仰去,被梁声昀搂住腰,他看到夕阳快落尽了,保持着姿势定格两拍后,梁声昀才把人放开。
乐声停了,玻璃门却没有静止,它依旧在风中、在日光中轻轻摆动。
祝西栾从露台收回视线,轮椅碾过小路,梁声昀推着他随意闲散地逛着这套小楼。
后头恒温泳池水还在换,墙壁上的喷头“哗啦哗啦”流着。
祝西栾看了看隔壁的篮球场,笑一下:“我当年会打完篮球,再直接就去游泳对吧。”
本身也不是失忆,有些印象深刻的事情,祝西栾看到了,自然模模糊糊可以记起一些。
梁声昀在他身后“嗯”了一声:“你赚了一个奖励。”
“梁声昀,那奖励是什么呀。”祝西栾仰起头望着他,低声问。
他念梁声昀名字的时候,总会很好听,因为音色偏清冷,但语调却会软一些,梁声昀总觉得这和一团甜口的冰淇淋没什么区别。
“你可以和我提任意的要求,就像生日一样。”
祝西栾怔了怔,他原以为是一些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模型乐高之类的又或者珠宝手表,却没想到是一个听人差遣的承诺。
祝西栾刚在门口平复的心跳,又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十几天情绪低闷,却有人不停歇地耐心呵护浇灌,即使祝西栾内心再空洞贫瘠,也无法用一张丧气忧郁的人皮对着他。
祝西栾浅笑道:“那我要是想起来一百件事,你不就要替我完成一百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