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必须想办法回到大本营去。就算没人来找他,他敲门总该敲得开。只是,巴达姆对这里比自己熟悉得多,在对方死伤超百人的情况下,他怀疑巴达姆不找到他不会轻易离去。
他必须养精蓄锐才能逃脱。
找到这个山洞非常幸运,他想也没想就钻了进来—如果不是跟约翰他们几个巡防的士兵打听的仔细,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得到这个栖身之所。
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地理外貌,黑乎乎的石壁沟壑纵横,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但这里特别就特别在,洞口是两片薄仞错落而成,离地只有六七十厘米高。那交错处极窄,若不是迎着光又俯下身,极难注意得到。钻进来后,还需反向蹭过一处向上的岩壁夹层。其实这样已经算是不错的藏身处,但上来一点就能看到后面的这个小山洞了。跳下来就是。
只是不够他站直的。没关系,他现在也站不直。
洞里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但靠里的位置有两大堆干草垛,很像是基地附近那种。谁扛来堆在这儿的呢?不可能是巴达姆那帮人,更像是约翰他们值班的时候打发无聊干的事儿—季云开打心眼儿里希望是如此。
不论是谁曾经在这放置了这一堆干草,季云开模模糊糊地想,现在都能算是他的恩人。巴达姆一干人的动静终于消失了一阵子,他又困又累,疼得睡不着,但至少可以在这儿闭目养神一会儿。
如果他不乱动,再过阵子应该能好歹用纱布绑一下。
尤其是,这么一会儿过去,他觉得那疼痛正在一点点麻木掉,他终于有些昏昏沉沉的睡意。
就在这时,一点点细小的人声钻进了耳朵,声音很小很小,像是安抚似的,“嘘…嘘…”
季云开混沌的意识立刻回笼,顾不得许多,迅速从草垛上跳了起来,右肩的伤口重新被唤醒,他不敢作声,咬着牙躲在洞口侧面的视线盲点处。左手已经叩上手枪的扳机。但先进来的是一只不大的女孩子的脚,女孩儿熟练地跳下,并未在黑暗中发现有什么不妥,然后她重新转过身,伸开双手,把另一个小女孩抱了进来,那小娃娃身量看起来只有两岁左右。
没有了,就她们两个。
季云开一个闪身,晃到女孩背后,左手可以算是温柔地捂住了女孩的嘴。可惜他再温柔,女孩也是感觉不到的,她只能感到恐惧,还有刺鼻的血腥味道。
怀中的女孩几乎是立刻开始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奋力踢打着,想要告诉那个小宝宝跑掉,但小朋友的眼睛还未适应黑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偏偏懂事得很,一声儿都不出。
季云开在她耳边安抚了一遍又一遍,“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用阿拉伯语说道,“我是基地的美军。只希望在这儿借住一晚。”
季云开虽然不知道女孩子们在躲谁,也大概能猜出来—不可能是他,只能是当地的村民,也许是家暴的父亲,也许是凶煞的兄弟,女孩儿虽然只有十四五的样子,但也有可能是,她的丈夫。
他试着用英文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子在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中听懂了这句话,终于停下了拼命挣扎的动作,双手无助地扒着季云开的手臂。
季云开手里全是她的泪水,这让他感觉非常抱歉,于是他在女孩儿安静下来的那一刻就把人放开了。那姑娘头也不回地奔向小小孩,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肩上的伤口被她弄得重新涌出血来,他头重脚轻,一边试图捂住那个流血的窟窿,一边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女孩子全看在眼里,她真的会一点英文,“你,你不会死吗?”
哪有这么问的?季云开有些气恼地笑道,“希望不会。”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很多血…”
似乎还是有点怕,但现在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她才看出眼前这人仍然全副武装,如果想要他的命,可能根本轮不到她说一个字。所以她咬着嘴唇只犹豫了一下,把季云开重新扶到草垛上坐着。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就能听出这个人粗重的呼吸已经全乱了。
她跟小孩子用当地的方言说了点什么。还肉乎乎的小朋友竟然熟练地钻到洞口下面的石缝后面,拿出一张薄毯,竟然是基地里正规军装备中的那种,这毯子不仅保暖挡风,更重要的是遮光。
她走过去把毯子严丝合缝地挡住洞口,又接过小妹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几根粗粗的蜡烛点上,然后她递给季云开一杯水,“喝点水。”
他确实需要水。但现在左手上全都是血,右手又用不了,他只能无奈地朝女孩笑了一下,“谢谢。”
女孩立刻明白过来,把水递在这人嘴边。他好像一抬头就喝完了。女孩子愣了一下,“还…还有。”季云开又就着女孩的手喝了一杯。
季云开刚才心神一紧又一松,这才第一次就着昏暗的烛光注意到这两个小姑娘长得有多么像—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而这两个都还是孩子的小姑娘,看见他一身的武器和血次呼啦的伤口,竟然没有很害怕。
他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的右臂也在被血一点点浸湿。他必须要重新处理一下,但他一时动弹不得。所以只是为了尽量不要让自己昏过去,他说:“我叫开,你们呢?”
大姑娘名叫阿娜,小妹妹叫米拉。是亲姐妹。
“你…你们长得很像。”
阿娜笑着点点头,“是啊。”
季云开想问问她们是在躲什么,可是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他必须止血,这样不行。可还没说话,阿娜就叹气道,“你需要止血。”她抿紧了嘴唇,“我帮你。”
阿娜从来没想到美军身上这看上去很威风的武装带竟然这么沉,更不要提防弹衣了,这些玩意儿单拎出来每个都比两个米拉加在一起还沉出许多。米拉现在乖乖坐在另一堆草垛上看着他们。偶尔在姐姐的指令下摇摇晃晃拿出点简易的东西,水,一块干净的毛巾。
阿娜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动作很轻,很有条理。但是把季云开身上的外套脱掉后还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这人胸口和右手边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了。他居然还能抽空逗米拉玩,小米拉很喜欢他,这会儿已经走过来拿了沾水的毛巾在他脸上轻轻地擦。
接下来不太好处理,衣服是套头的,胸前只有几颗扣子,但如果沿伤处剪开,就穿不了了,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估计一晚上都过不去。
季云开明白阿娜的犹豫,只是没想到女孩儿心思如此细腻,“你帮我拽住左边的袖子就行,”他说着,将左手递给阿娜。
阿娜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只有一半。但她没有说什么,按他说的将袖口拉住了。
左手好脱,但毕竟会蹭到伤处,稍微动作间就听到隐忍在唇齿间的痛楚,阿娜的心里一阵阵揪着,米拉又坐远了,手里拿着一根枯草,有些焦虑地抠抠拽拽。
左手出来了,剩下的容易一些。阿娜看得出他的眼神有些失焦。她跪起身,左手环住这人的后背,右手从里面把衣服从人汗湿的脑袋上脱了出来,再来应该可以从右臂上褪下。
似乎有点阻力,阿尔娜不敢用力,想看看哪里卡住了。
还没说什么,季云开似有所感地朝米拉那边点点头,“你抱抱她。多抱一会儿,好了我告诉你。”
阿娜出了一头一手的汗,还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好多血,几乎忘了米拉。这会儿听季云开出声提醒才惊觉。米拉今晚有些焦虑,如果哭出声来就不好了。
于是她转过身去抱起了米拉,把她转向山洞的墙壁,自己面对着季云开。这人真高啊,他们村里可找不到一个这么高的人。他往这一坐,腿都能踢到这边来了。
她一边抱住米拉摇晃着,一边哼起一段童谣。
对面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他刚才就知道为什么卡住了。先前贴的密封带还一半在衣服上,一半在皮肉上粘着—果然不应该随便乱弄的,但这种情况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浑身都绷紧了,痛呼被紧紧锁在牙关后面。伤口被重新撕开,之前虽然勉强堵住一半,但现在功亏一篑,阿尔娜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往外不停地冒出鲜血。
大概是看起来太过惨烈,阿娜不由地把米拉抱得很紧,那小小的身子顺从地趴在自己肩头。
顾不得许多了,季云开把衣服甩在一边,重重跌靠在岩壁上,冰冷尖利,让他不至于失去所有意识。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想把张开血盆大口的疼痛驯服。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一边把满是血的左手在干草上蹭了蹭,一边看向对面的两姐妹。
幸好,小女孩儿没有哭。
米拉可能是季云开见过和听说过最省事的小孩。阿娜把她放在草垛上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安稳地进入梦乡。季云开指了指自己的装备,声音是自己不熟悉的嘶哑,“里面有止血纱布,麻烦你。”
阿娜竟然还知道拿里面的药品先清理一下伤口。然后他很认真地帮他缠好,尽量用最少的量。美军的这些东西就是好,阿尔娜想道,这纱布刚缠上就有止血的功效。要是他的小哥哥那时候能用上就好了。
她想得入神,连季云开道谢都没听到。
但她看到了,这人还是一身的血污,怎么也要擦一下。同样的,用最少的量,阿娜用一个看起来像是塑料桶的盖子做的小盆装了一点水,拿起刚才米拉给季云开擦脸的小毛巾重新沾湿了,先交给季云开自己,对方感谢地看了她一眼,好好地把自己的短短的头发和脸擦了两把,把毛巾还给阿娜的时候才笑了,“这么脏。”
阿娜却摇摇头,但她还是仔细看了看季云开的脸,歪着脑袋笑了,“原来你长这样子。”
季云开笑着道,“能认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