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康集团大楼。
百叶窗被拉了下来。六道骸仰躺在放低的折叠椅上,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褶皱层层堆叠在鼻梁上,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看上去怪不吉利的。
第一位用完午餐回到工位上的同事走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脚步一顿。
“又没去吃饭?”
“没胃口。”六道骸捏着白布的中间,像揭开魔术障眼法的动作一样,把它提起来,丢在桌上。
“年轻人还是要好好吃饭,再没胃口也得吃,不然等以后有胃病了,后悔都来不及。”
热心的老前辈摇摇头,不赞同地说。他年纪一大就管不住嘴,总是恨铁不成钢地想要指点几句,让后辈少走点弯路。
虽然这个空降的新人不一定会领情。他平常总是来去无踪的,招呼都不打一句,说话更是不懂得客套,完全没有要融入职场的意思。
果然,不出他所料,六道骸像是没听见一样。他一言不发地坐起来,喝了一口冷水,又重新躺了回去。
“哎,真是...”未尽的话语被吞回肚中。面对六道骸无声的抗拒,老前辈不好再热脸去贴冷屁股。但过了一会,他还是多管闲事地叮嘱了一句,“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就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
他有一个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也是今年刚入职,天天嚷着要减肥不吃晚饭。上个月给他打电话说自己终于被选上参加交流培训会了,领导夸她穿西装有气质。她半年瘦了整整三十斤,这肉像是足足从他身上挖走了六十颗心脏。
现在每次看到节食的年轻人他都忍不住想到女儿。如果女儿公司也有能劝她多吃几口饭的同事就好了。
六道骸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午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其他人陆陆续续回到了工位上。百叶窗被重新升起,办公室里响起细碎的闲谈说笑声,茶水间的咖啡机传来低低的嗡鸣。“滴——”,注水声由脆至闷,“滴——”,烘培谷物的焦香飘散在空气中。
角落的工位上,六道骸像使用手帕似的用白布捂着鼻子。
真是肮脏的味道。比吃秽物长大的牲畜还臭。他想。他能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这股一日比一日浓烈的腐烂气味中被一点点被消磨。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念头。
但理智告诉他,往往越难熬的时刻,就是离丰收越近的时刻。
他又喝了一口冷水,含在嘴中,直到口腔被低温麻木得失去了对味觉的感知,然后回忆着记忆中那股味道,把它吞了下去。
“啊,好巧!”
纲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他挥挥手,朝对方打招呼。
“这是你养的宠物吗?好可爱!”
六道骸的肩头停着一只猫头鹰。闻言,他微笑着摸了摸它的尖喙,在纲吉的注视下,指尖抚上它下巴处一圈蓬松的羽簇,挠了挠。
“它叫骸枭。”
“骸...”
“嗯?”
“骸、枭?”
磕巴了一下,纲吉终于顺利地念出了这个拗口的名字。他睁大眼睛惊叹道:“听起来好帅气!”
没想到这只看上去像个圆滚滚的毛球的小鸟居然有这么一个霸气十足的名字,不过仔细琢磨却有种莫名的适配感。纲吉两眼放光,努力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手。
“...嗯。”六道骸别过脸,掩饰般的轻咳了一声,原本上扬的语调降了下来。
好险。差点就暴露了。
为了转移纲吉的注意力,六道骸朝前伸出胳膊。骸枭非常通灵性地飞到他的手腕上重新落爪。
这样凑近一看,它的脸盘更像一个大爱心了。
“要摸摸看嘛?”
“可、可以吗!”纲吉虽然嘴上说着疑问句,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含糊。他小心地用一根食指碰了一下它头顶覆盖的一层灰褐色绒羽。细密柔软,还能感觉到下面贴合的热乎乎的头骨轮廓。
这也太好摸了。他悄悄地又添上一根指头,食指中指并拢,一下一下顺毛。如果害怕自己把握不好力度会把猫头鹰弄得不舒服,他都好想直接把它的整个脑袋都包在手掌里面挼。
这时,扔完垃圾的哈莉牵着两条鬣狗跟了上来。事实上,基本是她被它们牵着。巴德和露的力气非常大。不久前他们路过一段空旷平坦的道路时,哈莉捡了块木条当雪橇板,纲吉坐上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变成了因纽特人。
在两条拥有一口咬合力惊人的雪白尖牙的巨型犬的加持下,路边的行人纷纷退避三舍。纲吉一回头就看见哈莉像个尊贵的皇帝带着为她开道的恶犬,大步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
完全没想到从前面的视角看会这么奇怪啊喂!
“啊,那个,这位是我姐姐,哈莉。”摸人手短的纲吉主动向六道骸介绍说,希望这个日常无害的开场白可以缓冲一下哈莉与众不同的出场方式。
哈莉抱着胳膊站在纲吉的斜后方。六道骸和她的目光越过纲吉的头顶,在空中交汇。双方都眯了眯眼。
对此毫无察觉的纲吉刚想继续开口,却发现自己没办法顺理成章地说出理论上他应该说出的下一句话——因为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事实上,在发现这一点后,他才意识到对方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