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斯帕纳戴上乳胶手套,将帽子从纲吉的额前拉向枕后,直到左右对称,中轴对准头顶正中后,他拿起帽檐两侧的弹性带,从纲吉的耳垂下方绕过,拉到下巴下方。
他托住纲吉的下颌,微微往上抬了一点,在下巴和弹性带之间塞进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捏着卡扣。随着“咔嗒”一声,他抽回手指,低头确认绑得没有什么翻卷后,把多余的弹性带塞回扣上的卡扣中。
“张嘴试试松紧。”
纲吉感到一股均匀的压力把自己两颊的软肉都挤了出来。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被网兜住”的感觉。
鱼被捞起来的时候就是这种体验嘛?
他张开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条在吐泡泡的鱼了。
“可以了。”
斯帕纳点点头,开始进行下一步。他举起针管往电极孔里注入导电凝胶。粘稠的灰白色膏体从孔缝里慢慢鼓起来。
针头碰到纲吉头皮的时候,他感到一个硬硬的圆点正戳着自己,紧接着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从接触点被推进去又往外渗,冰冰凉凉的。
斯帕纳的手非常稳,只有极少量的膏体溢到了纲吉的头发上。
“闭眼。不要转动眼珠,不要咬牙,保持静止五分钟。”
纲吉闭上眼睛,悄悄地咽下一口在喉咙卡了很久的口水。
斯帕纳看了他不住颤抖的睫毛一眼。
“正常呼吸。”
他提醒了一句,随后坐到操作台前。屏幕上的波形开始滚动——眼动和肌电的噪声比他想象中的小。他满意地给自己重新续上一根棒棒糖,将带通滤波调节至最佳,然后按下了记录键。
时间变得很慢。纲吉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呼吸,他感到头皮上的膏体从湿滑慢慢变成黏滞。
“好了。”斯帕纳的声音把他从僵硬的姿势中解脱出来。
纲吉松了一口气。他睁开眼,撞上斯帕纳投向自己的目光。
纲吉无法形容那是怎样一种眼神。他还是太年轻,见识的太少。如果他去过哥谭的天体海滩,就能在那些毫不避讳地赤裸着,坦率地享受日光浴的男男女女脸上看见与其相似的眼神。
“请问...”
戴着脑电帽的滋味并不好受。纲吉想要解开卡扣,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征得对方的同意。他嗫嚅着嘴唇,小声问道。
忽然,啪的一声,斯帕纳踢开座椅站了起来。他在实验室里快步走来走去,从操作台到门口,嘴里的棒棒糖被他咬得发出嘎嘣的响声。每每走回来时,他都会看一眼电脑屏幕,好像在确认什么一样。
“那个...是有什么问题吗?”
纲吉稍微直起腰,往操作台看了一眼。
三张弯弯曲曲的波形图案。最上面的是黑色的线。中间的是黄色的线。下面的是两根线重叠在一起,黑色的实线几乎全部覆盖在黄色的虚线上面。
“这是什么意思?”
纲吉下意识想要挠头,摸到从头上垂落的导线,触电般把手收了回来。
“你要喝茶吗?”斯帕纳像是没听见一样,又坐回纲吉面前,拉开电脑前的抽屉,掏出一盒红茶一盒绿茶。看上去是同一个品牌商,除了颜色不同外,花纹和图案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绿色的还没拆掉塑封。
纲吉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比起那个,我现在比较想把这个东西脱下来...”
“当然。”闻言,斯帕纳立刻飞快地帮他拆卸下设备,动作不知道比戴上的时候快了多少倍。他把脑电帽像扔废品一样丢在桌上,粗暴甩出的抛物线导致导线全部缠绕在了一起。
“...这个是一次性的吗?”
“不是,但是也差不多。”斯帕纳无所谓地摆摆手,“这种采集设备早就被淘汰很多年了,伪迹大,速度慢。现在都是用64–512导联的。”
虽然有不知道的专业名词,但不妨碍纲吉听懂了一个事实:自己强忍不适坐牢五分钟采集出来的数据效果不是最优的——因为使用了一个已经被淘汰的设备。
“......?”
自己这是被耍了吗?
纲吉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他的脸被那股火烧得涨红,血管涌向大脑,嗡嗡作响,理智像攀升到顶的跳楼机齿轮一样在短暂的滞空后直线下坠。
“斯帕纳先生,如果你不愿意帮忙,你大可以当初就直接拒绝,不用这么麻烦地折腾一番,就为了把气撒在我身上。”
即使是怒火中烧的现在,纲吉的语气也依然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柔缓。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想对这种人露出会被嘲笑的丑态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什么羞红了脸的情话呢——至少不远处听不懂日语的哈莉仍在无所察觉地沉浸式刷着手机。
斯帕纳无声地瞪大了眼睛。他的表情呆滞了片刻,大脑中的处理器加载得冒烟。
“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他在先前拿出茶叶的抽屉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圆盒。红色的丝绒盒面配上精巧的金属扣,像放置婚戒的那种。
斯帕纳把它按开,里面是两块合在一起的黑色海绵垫,中间有一条细小的缝隙,夹着一张薄薄的透明卡片。
“这是最新的三代脑机。”他在“最新”上着重咬字了一下,仿佛强调一般说,“但是需要用十年前的脑电采集技术配型。”
紧接着,他又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调出来几张产品海报给纲吉看。
“这是一代,我想你应该体验过,和你现在耳朵上戴的那个用的技术差不多。”鼠标的光标在一对类似耳夹的东西上晃过,斯帕纳语速飞快地念着上面的宣传语,面无表情地像一个读词器,“当然,这个更智能一些。可以联网上传云端记录,还可以配置大数据算法统计词汇使用频率,做出个性化微调,更有多种颜色款式可供选择,支持私人订制哦。”
纲吉实在无法想象其中一个大到夸张的蝴蝶形状戴在耳朵上的样子——真的不会一个磕碰就把耳垂戳个洞出来吗。
说到二代机的时候,斯帕纳的语速明显放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