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找啊找,找了好多好多年,这一路上遇到很多因天灾战乱而无家可归的孩子,老先生怕他们自己活不下去,就把这些孩子又带回了云浮,交给慈幼庄。这么多年,他救助的孩子已经有几十个,可他自己的孙女儿到现在还杳无音信。”
陆屿蹲下身子,有些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命运如此苛责他,他却回报以善意,这么好的一个人,结局确实被虐杀!真是......真是......”
他想说言栩真是该死,可这段时间相处攒下的情谊却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楚昭静静地听完了这个故事,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她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冷静。
“先不要着急下定论,我们查案子不光要听受害者想要表达些什么,也要听凶手想要表达什么,全方位的了解才能得出一个尽量客观的判断。”
陆屿显然误会了楚昭的意思,他蹭地从地上站起来,手指着百花楼的方向,语气都开始发抖:
“言大神仙当众杀人,在场宾客都看着清清楚楚,事实就是如此,还要怎么客观?难道我们这么多人都瞎了,都在冤枉他?还是说你楚昭要沉迷美色包庇一个杀人凶手?”
楚昭听到这话,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陆屿虽然比楚昭要大三岁,但这么多年楚昭却一直承担着养育者和教育者的身份,可以说陆磐陆屿两兄弟就是她亲手养大的。
自己养大的陆屿竟然会说出这种话,真真是叫楚昭难过,她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不断安慰自己:
莫生气,莫生气,我教的,我教的,他还只是个孩子,孩子口无遮拦都正常。不要情绪化,先解决问题。
待到自己的情绪平复,楚昭才回过身来和陆屿解释,她知道陆屿这个人脾气倔得很,若是他不认同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配合的。
“言栩当众杀人是事实,但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而非全部,他和死者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恩怨?为什么本来是去查百花楼的突然就开始杀人了?这些你都了解清楚了吗?”
“我......”
陆屿一愣,他完全被死者的悲惨身世带动了情绪,楚昭说的这些他压根都没有想到。
“陆屿我问你,你一直说想要成为天下第一侠客,那么何为侠客?”
“侠客就是应当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荡尽天下不平事,还百姓一份公道和安宁。”
楚昭接着问:“那么何为公道?”
“公道就是帮助冤者洗清冤屈,帮助受害者取得补偿。”
楚昭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
陆屿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认真思考着楚昭的问题,发现自己虽然一直说着要帮受害者讨回公道,却从没有想过到底何为公道。
“想不到了。”
“嫌犯呢?你说侠客应当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那嫌犯难道不在天下苍生之列吗?”
陆屿懵了,他不明白:“可是做错事,让这天下不太平的就是他们啊,我还要守护凶手?那天理何在?”
楚昭摇头,耐心地跟他缕清其中的逻辑。
“嫌犯是嫌犯,凶手是凶手,嫌犯只是有嫌疑,还缺乏证据定罪,而凶手是已经通过各种齐全的证据确认的,他们之间存在本质区别。”
陆屿更懵了:“可是言大神仙杀人是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到的啊,他就是凶手,即便这其中还有一些疑点没有查清,他是凶手这一点都是毋庸置疑的。”
“对,因为存在目击者,言栩是本案的杀人凶手无疑,那么接下来就有第二个问题,我们该以何为依据给本案的凶手何种惩罚?”
楚昭看陆屿还是很懵,便换了一种说法:“举个简单的例子,燕京的刑罚有很多种,比如下狱、流放、死刑等等。若是一个人只是犯了偷盗罪,我们却把他直接杀了,你觉得这是公道吗?若这种行为是可以允许的,那权贵们不喜欢谁,只要设法让他们犯一些小事,就可以轻易除掉他们了,这对他们来说再简单不过了。如此一来,法律便会成为权贵们满足一己私欲的一个工具。”
“所谓公道不仅要给受害者争取应得的补偿,更要给真正的凶手带来不多不少,绝对适度的惩罚。言栩犯的罪到底可以被定义为什么程度的罪,应当基给予什么程度的惩罚,这需要我们完全了解事情的真相以后才可以下判断。”
陆屿缓缓点头,楚昭给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思考过的角度,或许她说的是对的,若是不了解全部真相就凭直觉下判断,那么法律将不会再是公道的代名词,如果公道都不存在了,那他们这些侠客所作的一切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到时候天下百姓又应当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
“百花楼由于近期接连发生两起命案已经被官府责令停业整顿,里面的姑娘们皆被老鸨带走,什么时候恢复营业还不好说,严打神仙又不知所踪,这可如何是好?”
楚昭走到窗前望着百花楼的方向:
“是啊,我们来到这云浮才这么短的十日,怎么偏偏就这百花楼命案不断呢?”
陆屿这时才突然想起来酒鬼李告诉他的话:“酒鬼李说,百花楼有一个姑娘告诉他们那里有密室,藏着百花楼所有的秘密,然后言大神仙去查看,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这就说的通了,或许百花楼并不是因为这两起命案歇业的,而是言栩真的察探到了什么,为了守住秘密,他们才不得不歇业。”
楚昭从花盆中揪了根杂草叼在嘴里,牙齿将根部碾碎,清新的青草香气瞬间在口腔中氤氲开来,这种清爽的味道可以让她的脑袋更加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