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二哥他、算是带我出来散心吧。子其你知道的,我确实因为这桩婚事有些烦心……”
“散心?”安光甫眸光聚拢,“撒谎。”
孟小鱼被他斩钉截铁的断言惊到,连忙回:“我说的是真的!”一边赶紧回想是哪个字露了马脚。
安光甫吐纳了两次按捺下情绪,心里想的是揣在腰里的发带,嘴里说的却是:“每次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不敢抬头看人。”
孟小鱼心头一跳,是了、忘了该注意自己的肢体动作。她清了清嗓,尽可能没那么刻意地偏头看了眼安光甫,语气略带嗔意:“难得与你说些体己话,你却说我骗你。既然殿下心中早有定论,又何必再来问我。”
这反应倒是罕见呢。安光甫眨眨眼,反而来了点兴趣,想听听她怎么往下编排。“我哪有什么定论,这不是看翟韦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着实古怪么。小鱼儿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别恼。继续说,我不打断了。”
“哼。”孟小鱼不理他,伸手想拿水壶。
她这副故作嗔怪的模样看得安光甫一乐,长臂一伸拿过水壶,帮她倒满。“刚才你不是说在因为婚事而烦心吗?为何会烦心?”他侧着脸从下往上去看她,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期许:“你不想嫁给静王,是吗?”
孟小鱼迎着他的目光,当然知道他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她抠着陶杯的边缘,一字一句道:“我不愿与皇室攀亲,不想嫁与任何皇亲国戚。”
安光甫眼中的光戛然而止,他僵硬地慢慢坐直。
孟小鱼只当看不懂他的反应,继续道:“你知道的,我在上洛的乡野间长大,素来不喜京中的喧闹,更不懂世家大族的繁文缛节。自从定亲以来,我每每想到以后要嫁入亲王府邸,为礼法所缚、为门阀所困,就感觉自己仿若飞鸟陷于樊笼、游鱼落入网罟。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想回到上洛,远离俗世尘嚣,哪怕一辈子不嫁人!或许没人能够理解,如今的我,只觉得山野轻烟好过庙堂高香,青砖旧瓦胜于宫楼院墙……”
她本意是想把话说绝一些,为防安子其曲解她的意思,但说到最后却不禁真心伤怀,抬起头目光深远地长叹一口气,几乎是在扪心自问:“我是不是该去做个比丘尼……”
安光甫原本板着一张脸,但听着听着渐渐有些狐疑,尤其是最后这句看破红尘的惊世骇俗之论,饶是心头再有气,听完也都消了,立刻回了个:“胡说!”
他回想了一下那位二皇兄的形容,虽然谈不上多欣赏罢,但也不至于不堪到让未婚妻想出家吧?自己离开孟府不过几日,是发生了什么叫小鱼儿忽然转了性?
他随之又回忆起前日在驿站看见翟孟二人的场景,翟韦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强迫,而小鱼儿也确实抛出了求救的信物,他原本以为是孟均为了逃避婚期而授意翟韦带她离开,但现在她却说翟韦是在带她散心……这是在替翟韦说话?
青砖旧瓦?他环视周围,翟韦找的地方?结合她方才说的厌倦京城、向往山野之言——安光甫忽然倒抽一口凉气,脸由白转青:“小鱼儿你该不会、是在和翟韦私奔吧!?!?”
孟小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论惊得一个手抖没抓稳茶杯,目瞪口呆地看向他:“安子其?你在说什么梦话???”
安光甫的脸已经由青又转白,想追问又怕问出自己不想听的回答,正天人交战之际,一阵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忽然从外面传来。两人一愣,不约而同转头向门外看去,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听着不止一人。
这是?
安光甫胸口一紧,不等他做出反应,孟小鱼已经一跃而起,她惊呼:“是不是翟二哥回来了!?”也顾不上安光甫刚才的胡言乱语了,急急推门而出。
门外的寒风瞬时灌入。她这声下意识的“翟二哥”还是刺中了安光甫。他不急追出,而是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重重放下。指腹传来刺痛,他斜了一眼掌下的碎片,缓缓起身,迈步走向门外。
无妨。他对自己说,多半是他想多了。毕竟往日这两人算得上是风马牛不相及,看他们独处时的状态也不是有情意的男女该有的样子。毕竟她说他在说梦话,这就算是否认了。但是,既然她留下了那条发带,定然就是在期望被某人拾取的。谁是这个某人?
不管是谁……安光甫冷嗤一声,抬脚跨出门外。他看见孟小鱼的背影已经跑到了院门口,此时已经取下门闩,正用力拉开大门。他踩着孟小鱼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跟随上去,暗暗道:不管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回洛阳去将那门荒唐的亲事给退了,以免夜长梦多,毕竟安子风那人……
安子风……那人……
他心脏骤停,呆立门下,远远看着马上为首那人。
怎么可能?
孟小鱼此时也看清了来人。先是不可思议,随即想起定然是自己扔下的发带被他发现了,刹那间不禁眼底泛潮,模糊了视线,连耳边也传来嗡嗡蜂鸣。她晕晕乎乎地想,或许他二人之间当真有些切不断的因缘。
“孟绕!!!”
这声呼喊里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沉稳和持重,只有难以平复的惊慌和失而复得的欣喜。转瞬间马匹疾驰至当前,不等停稳,安晃已经飞身下马。
他仍穿着孟小鱼为他准备的衣裳,显然是无暇更换。也不知他在这风雪天里奔袭了多长时间,眼睫上竟挂着冰凌,鼻梁和脸颊都被冻得皲裂。而他浑然不觉,红着眼眶冲到孟小鱼面前,却又在最后一步时猛地刹住脚步。
“孟绕……”他的喉头上下滚动,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即便前两日找她找得快疯了,但在看见她的瞬间,还是竭力保持了镇定,只是声音还有些干涩:“你果真在这里……你没事……”
“子风……”反而是孟小鱼的声音听着有些虚浮。
安晃立时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只见孟小鱼身形摇摆,胸口快速地起伏,眼皮更似有千斤重一般费力地开合,随即脚下踉跄了一步,朝他抬起手:“我好像……要回去了……安子风……”
“回去?”安晃惊而瞠目,顿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怎么这么突然?”
孟小鱼的声音愈发微弱,“这……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她使劲抬起左手,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又看向安晃。她语音微颤,带着几分哽咽:“怎么办……我还没……”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往前瘫倒。
安晃一个屈膝将她接入怀中,随之便感受到她已然全身无力,他收紧双臂,把她牢牢抱紧。
“孟绕?孟绕?”
几声呼唤没有等来回应,安晃知道她应该是“走了”。饶是亲眼所见,仍觉匪夷所思。他将下颌埋入她的颈窝,喃喃耳语:“没关系,剩下的交给我。”
安光甫远远站着,面无表情地目睹他们相拥。嘀嗒——他脚边的积雪上晕开一抹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