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得孟小鱼一阵哑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孟小鱼愈发感觉自己当真是处处都在被他牵着鼻子走。她用指节重重敲了敲自己额头,权当告诫自己往后这个人说的任何话她都最好不要相信,否则早晚被卖得一干二净。
心里牵挂着屋里的人和炉上的药,孟小鱼转身回到小院。她关上院门,到灶房里看了一眼药,便回到西屋。屋内渐渐有了些暖意,安光甫依旧双目紧闭,额头的温度摸着甚至还高了些许。
孟小鱼愁得连连叹气。她在房间里找到一个木盆,看着像是用来洗漱的,也不知道这以前住的什么人,她细细闻了闻盆子,感觉还算清洁。便端去灶房打了热水回来,帮安光甫脱去靴子和外衫,用自己的手绢沾了热水帮他擦着额头和脖颈。
安光甫虽然睁不开眼,但像是知道有人在照顾他,脱衣服时能感觉到他在竭力地配合,累得直闷哼。擦完一轮,他又开始恶寒发抖,孟小鱼连忙拉过被子帮他盖好。
算着药的时间差不多了,她回到灶房,拿碗滤出罐里的药汤。看着这碗浓浓的黑水,孟小鱼犹犹豫豫地拿起勺子尝了满满一勺,结果苦得她差点把舌头哕出来,不得不抓了一把雪塞嘴里才慢慢缓解。只能说、好歹没毒……
要给安光甫吃吗?孟小鱼盯着那药看了许久,终究还是端着它回了房。毕竟从翟韦的动机看来,应该还没到要直接害死一个皇子的时候。
“子其,子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吃药了。”孟小鱼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唤他,一边盛了一小勺汤药,送到安光甫唇边,慢慢浸了一点到他嘴里。果不其然、在药水流进口中的一瞬间他就蹙着眉偏开头,哼唧着嚅出了所有药。
孟小鱼赶紧将他脸上、脖子上的药擦干净,“子其,你听话!一定要吃进去,好吗?”她有些焦急,半个身子都趴到了床榻上,又盛了一勺到他嘴边,“乖,我知道药很苦,但、求你吃下去好吗?”然后她就惊喜地看见安光甫喉头滚动,真的将那勺药咽了下去。只是可能确实是太苦了,他咳了两声,又转过头想躲避。
“乖、还有两口,马上就喝完了!”她掰过他的脸,又哄着给他喂进去几勺。他有时候配合,有时候又无意识地闪躲,一碗药喂进去一半、洒出去一半。孟小鱼又着急又无奈,好不容易看碗里见底,不等她松一口气,就见安光甫忽然脖颈弓起头往后仰,嗓子里发出不可控的咕噜声——这是要吐!
来不及反应、孟小鱼把碗一甩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搬,赶在最后一刻帮他侧过身来,安光甫爬伏在床沿,呕了一地。
完了……这药算是废了。孟小鱼欲哭无泪地拍着他的背,“你还好吗子其?还难受吗?”
这一遭后安光甫是彻底脱力,瘫软着动弹不得。孟小鱼推他不动,只得上榻去,双手拽着他的胳膊将他翻过来平躺。然后又下床去拧了帕子过来,帮他把脸上的污渍擦去。
谁承想、此时安光甫的面容反而舒展了不少,可能是排空了污秽舒服一些了,呼吸也没有先前那么粗重。
孟小鱼也不敢太乐观了,再次帮他盖好被子,然后到院里找了一圈,终于在马厩里找到一把木锨子。她拿着锨子到炕炉内铲了一些柴灰,到屋里把地上的污秽物覆盖了,然后一起铲到院外倒掉。
她第一次干这种腌臜活儿,手还痛,干得又委屈、又来气,到最后甚至有点想哭,边擦着眼角边把这一笔帐狠狠地记在了翟韦头上。回屋看见地上残余的土灰,也不知该怎么弄了,干脆打开墙边的木箱,翻了半天选了一床竹席子,把地上遮了个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再去看安光甫,他竟已经沉沉睡着。孟小鱼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虽然还是烫,但已经开始出汗了。孟小鱼宽慰地想,这应当是快退热的表现。她无暇歇息,又去烧了盆雪水过来,仔细帮他擦了脸和手。
最后不知是第几次端着凉透的水走出正屋时,孟小鱼才惊觉外头已经已落西山了。门外没有丝毫来人的迹象,翟韦算是一去不返了。算了,本来孟小鱼也没指望他。她将院门仔细栓好,又往炕炉里添了柴火,想想还需要找盏油灯才不至于黑灯瞎火。在西屋搜索一番无果,孟小鱼又来到东屋药房,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上的油灯。
她拿起灯,欣喜地发现里面还剩了半盏油。顺带扫了一眼案上,忽然她眉头一动,看到了一叠纸张。孟小鱼走近端详,那纸张上的字迹相当潦草,勉强能认出几个“有毒”、“无毒”的注解,有些还附带着惟妙惟肖的草药图画,她猜测应该是这间药房主人的笔记。
孟小鱼想起之前翟韦吓唬她的戏言,莫非这就是他提到的那位“药人张”?不过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别的有用信息。孟小鱼放下纸张,端着灯到灶房,用柴火点燃了灯芯,橘色的柔光照亮了她的面庞。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看着黑漆漆的院子,孟小鱼内心发怵,赶紧加快脚步回了正屋。栓上门后仍觉不保险,干脆放下灯,使劲儿把堂屋中央的木桌推到了门后抵住。
或许是搬桌子的动静吵到了他,孟小鱼听见屋里的人咕哝了几声。她喘了几口气,端着灯回到西屋。
安光甫的半边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扭出了被子,睡姿颇是豪迈,不过体温已经降下来许多,虽然摸着还是比平常烫一些,但呼吸已经非常平稳。
孟小鱼放下灯,坐在床边帮他掖好被子。她看着安光甫,终于得以舒一口气。虽然这个人还病着、睡着,但总归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让她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没那么害怕了。
这口气一松,累积了一天的疲惫顿时席卷而来,可这屋子里也没其他地方能给她歇息了。孟小鱼斟酌了许久,还是从木箱里拿出一床被子,回到床尾和衣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就那么坐靠在墙边。
灯火融融,榻卧暖暖,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很快倦意来袭,昏昏阖眼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盏灯油燃尽,灯芯闪动着慢慢熄灭,只余一袅青烟,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呼——一声,是人口中吹气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抹跳跃的火焰。
火光湫隘,恰恰照来,仅够看清三尺外蜷身安眠的一人。
安光甫手持火折,眸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