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以宁强忍着厌恶,道:“孤不饮酒。”
徐世清眼睛一眯,又重复一遍:“本王说了,赐酒。”
他身侧的一名卫士立刻斟了满满一杯酒,来到谢以宁面前,不容分说地捏住她的脖颈,强硬地灌了进去。
“咳、咳咳……”辛辣的椒酒呛入喉间,令她几乎窒息,那张昳丽的脸涨得通红。
待咳嗽止住,稳好身子,她推开那名灌酒的卫士,红着眼睛看向徐世清。
“徐世清,朝廷这些年待你不薄,当初刘正巳谋反,朝廷非但不追究尔等旧部的责任,还重用你父子二人,不光拜你父亲为淮阳王,还因你父救驾有功,又加封忠义王。
“这些年,你父子二人拥数万精兵,修缮城邑,将地方贡赋据为私有,朝廷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年你父亲意外亡故,你按而不表,擅自袭任父职,如今又聚兵反叛,哪堪‘忠义’二字?”
她语声虽缓,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上,字字铿锵。
徐世清不怒反笑:“太子殿下不愧是姚太傅亲自教出来的,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说着便从坐榻上起身,行至谢以宁身前。
他披头散发,酒气熏天,立在谢以宁面前,如同一座遮天蔽日的大山,阴鸷的脸上尽是小人得志的笑意,看她的眼神也不甚清白。
“可惜啊,那姚太傅宁死也不愿降本王,本王便令人将他的皮剥了下来。殿下久居深宫,应该没见过剥皮吧?真应该邀殿下一起观赏。”
那张人皮,居然是姚太傅……
居然是姚太傅。
想到姚太傅素日里言笑晏晏的样子,谢以宁只觉得一股悲愤涌上心头,胃里则一阵翻江倒海,当即“呕”地一声,将适才被迫饮下的那杯酒吐了个干净。
徐世清走到她身后,伸手在她纤薄颤抖的脊梁上轻轻抚着,像抚摸一只狸奴。
“殿下要是能好好地听本王的话,本王便不再为难东宫的属官。本王今日邀周舍人过来对弈,见他生得眉清目秀,想邀他入本王帷账,只可惜他过于刚烈,一头撞死在了那根柱子上。”
说着,示意她旁边那尚存血痕的柱子。
“本王这个人啊,素来不喜欢逼人就范,越是爱重的人,便越是希望他能心甘情愿。”
谢以宁弓着腰重重喘息几声,唇畔却绽出一抹幽幽的笑意,问了他一个无干的问题:“徐世清,你可知邕王为何谋反?”
不待徐世清回答,她便继续说道:“因为他私囤铠甲,被陛下得知,这可是等同谋反的大罪。他受到惊吓,这才在陛下发作之前铤而走险。”
“可是,陛下得知他私囤铠甲一事,又是谁告诉他的?”
“他已杀入宫城,却在成就大业前走漏消息,这件事,又是谁向陛下告的密?”
听到这个问题,徐世清的脸色骤变,目光直直刺向那依旧弓着腰的年轻东宫。
对方头戴金冠,雌雄莫辨,唇畔噙着的笑意无端多了一些放浪形骸的味道。
昨日见她的第一眼,徐世清想要将她拉入帐中,狠狠地蹂躏她,亵渎她。
不过,这东宫美姬如云,待他尝遍之后,再来享用最尊贵的这位也不迟。
况且他还需要这小太子配合,待与邕王汇合,就是双方谈条件的时候了,自是不能让天子的独苗有什么闪失。
可是此时此刻,那些旖旎的心思一扫而空,他满脑子都回荡着小太子适才的那个问题,然后,得出一个令他不敢深思的结论。
难道……
“徐世清,孤劝你好生想想,又是谁在你耳畔,日日怂恿你谋反的呢?忙碌一场,可别为别人做了嫁衣。”
听到这句话,徐世清心里已自动浮现出两个名字,登时高声呼唤:“陈戈何在?!张密何在?!”
有护卫急匆匆出门传召,很快回禀:“回殿下,未寻到两位虞候……”
“什么?!”
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呵。”
徐世清朝小太子望去,只见对方慢慢直起身子,眸带讥诮:“可是这二位劝你同邕王一起反的?估计早就改头换面,逃命去了吧。”
徐世清的神色变了几变,定下神来,又恢复了那近在掌握的笑:“太子殿下当真是巧舌如簧,本王险些便被你给挑拨诓骗。既然陛下尽在掌握,又为何不早做准备,何须匆匆逃亡?你费这么多口舌,不过是在拖时间罢了。你放心,本王暂时不会杀你。”
“你当然不能杀孤,关键时候,孤的命能换你的命。从现在起,孤不想再看到东宫有任何人死,否则,孤便也效仿周舍人——”
谢以宁看向他,嘴角勾着一抹轻笑,精致眉眼沾上了一点玉石俱焚的疯意:“孤有很多种办法自戕,徐世清,你尽可赌赌看。”
徐世清的额角突突直跳。
原本听闻小太子自小体弱多病,不通政事,没想到居然如此能言巧辩。
谢以宁主动朝他走去,按住他的肩:“淮阳王,你受小人‘蛊惑煽动’,不就是想要这个藩王名正言顺吗?你想要的名分,孤和朝廷亦能给你。”
徐世清看了眼那只纤细白皙的手,长眉一拧,如拎鸡仔般揪住她的衣襟。
“你就不怕本王现在就杀了你吗?‘本王奉令护卫京都,不想赶到东宫之时,太子殿下已被奸人所害。’国不可一日无主,到时候别说是一个‘淮阳王’,就算是这天下,也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谢以宁唇角极力向上扯了扯。
“徐世清,你想要这天下,可是天下兵马又岂肯乖乖听你调度?你今日杀了孤,便与邕王绑在了同一条绳上,若邕王能成事,他第一个讨伐的逆贼就是你。若他不能成事……呵呵……剩下的话还用孤说吗?”
话音刚落,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甩到地上。
大量新鲜空气骤然涌入胸腔,令她再度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还未起身,脖子上便又架上了一把刀,刀锋紧贴着她的皮肤,划出一道极细的口子,有血珠滋滋冒出。
徐世清终于撕下那客气的假面,表情狰狞地命令:“把太子殿下带去地牢,好生看管,不要让他死了!”
昏暗处,有人听完了小太子与徐世清的全部对话,在对方被拖走后,忍不住于心间轻嗤一声。
他这个许久未见的侄儿,当真是巧舌如簧。
此时的东宫外,一队训练有素的精兵,已经悄然埋伏了小半个时辰,他们伪装成徐世清的亲兵,提前潜入城中,只待城外信号响起,便杀入东宫。
带头的青年郎将敛气屏息,低声交待身畔小将:“传殿下的令下去,稍后务必确保几位阁老的安全,尤其是程太傅,一根头发丝儿也不能掉。”
“是!”
连日来长途行军,已经三个日夜没阖过眼,岳寒山的神经却绷得极紧,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在他心上拨出紧张的弦音。
一生的荣辱都在今晚了,他可决不能误了事。
又一刻钟,大雾弥漫。
耳畔突地传来极轻微的鸣镝之声,岳寒山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在一处,立刻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鸣镝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岳寒山眼神骤然一凛,拔起腰间佩刀,刃指东宫:“将士们!随我杀进去!生擒徐世清!功名利禄就在眼前,想要的就豁出命来随我去取!!”
话音刚落,旋即一呼百应。
“——杀!!”
“生擒徐世清!!!”
与此同时,被叛军占据的城门外,也响起攻城的号角。原本沉寂幽冷的都城,仿佛一锅已烧了许久的汤水,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