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月。
漳水河畔的草木早已尽数枯黄,凛冽的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着邺城的城墙,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城南的练兵场上,玄甲铁骑列阵而立,刀枪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寒光,二十万大军集结于此,旌旗猎猎,从练兵场一直绵延到漳水渡口,马蹄声、号角声、将士的喝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大军出征的前一日,丞相府的正殿之内,曹操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的朝服,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分,可一双虎目依旧锐利如鹰,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带着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曹操颁布最终的命令。
曹操抬手,身侧的侍御史立刻躬身上前,展开手令,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手令的前半段,历数孙权割据江东、不臣汉室的罪状,宣告亲征的决定,命夏侯渊、张郃镇守关中,曹仁、乐进镇守襄阳,防备荆州刘备;后半段,则是整个邺城上下,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内容 —— 大军出征之后,后方的监国之人选。
“今孤亲率大军南征,后方根本之地,需得人镇守。特命五官中郎将、副丞相曹丕,留守邺城。凡后方政务、军务、民生、刑狱诸事,皆由其全权处置,百官悉听节制。”
宣读完毕,整个正殿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阶下的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文臣前列的曹丕。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曹操起兵二十余年以来,第一次将整个曹魏的后方大权,单独交到曹丕的手中。在此之前,曹操出征,要么是让曹丕与曹植共同留守,互相制衡,要么是让心腹老臣辅佐,从未像今日这般,将邺城留守全权交到曹丕一人手里。
这份任命,既是对曹丕多年来沉稳行事、恭顺守礼的认可,更是对他能力与心性的终极考验。
留守之权,重逾千斤。邺城是曹操的根本所在,是整个北方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后方的安稳,直接关系到前线大军的生死存亡。若是曹丕做得好,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民生安定,防务无虞,便是向曹操,向整个朝野证明,他有能力托付江山,那悬而未决的世子之位,便唾手可得;可若是稍有差池,后方生乱,粮草不济,甚至出现叛乱,便会彻底失去曹操的信任,之前所有的隐忍与布局,都将付诸东流,万劫不复。
站在阶下的曹丕,听到诏令的那一刻,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可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沉稳与恭顺,没有半分失态。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铜雀台大会上的落于下风,到曹植步步紧逼、占尽上风,再到后来的隐忍蛰伏,卑躬屈膝地结交世家,小心翼翼地侍奉曹操,他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不甘,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他终于等到了曹操的认可,等到了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跨步而出,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曹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声音沉稳洪亮,没有半分颤抖:“五官中郎将曹丕,接令!”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操,字字铿锵,立下了军令状:“丕定当不负丞相所托,夙兴夜寐,兢兢业业,镇守邺城,稳定后方,调度粮草,安抚民生!若有半分差池愿受军法处置!”
曹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沉稳,看着他周身褪去了往日的浮躁,只剩下了与年龄不符的内敛与城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他摆了摆手,沉声道:“起来吧。孤信你,才将邺城交到你的手里。有荀攸、程昱二位老臣辅佐你,有司马懿、陈群帮衬你,凡事多听、多问、多思,不可独断专行,不可骄矜自满,记住了吗?”
“谨记丞相教诲!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曹丕再次躬身应道,态度恭顺到了极致。
阶下的司马懿与陈群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与欣喜。他们辅佐曹丕隐忍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关键的一步。只要曹丕能稳稳接住这次留守的考验,世子之位又近了一步。
而站在另一侧的曹植,一身锦袍,面色平静,看着跪在殿中的兄长,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慌乱。他心里清楚,阿爷将留守大权全权交给曹丕,意味着什么。阿爷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向兄长倾斜了。他身边的杨修、丁仪等人,也都纷纷皱起了眉头,面色凝重,却也无可奈何。
大军出征的仪式,定在了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邺城的正南城门便大开,曹操一身铠甲,骑在战马之上,身后跟着许褚率领的虎卫军,二十万大军依次出城,朝着东南方向的江淮前线而去。
曹丕带着满朝文武,亲自送出了十里之外。寒风猎猎,卷起了他的衣袍,他翻身下马,跪在路边,对着曹操的战马,深深叩首:“丞相一路保重!盼着丞相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曹操勒住战马,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了看身后绵延的大军,朗声笑道:“子桓,邺城与后方的百姓,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一挥马鞭,战马长嘶一声,带着大军,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滚滚烟尘扬起,遮天蔽日,渐渐消失在冬日的地平线尽头。
曹丕跪在地上,一直望着大军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站起身。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邺城,看向巍峨的城墙,眼中的恭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锋芒与坚定。
从这一刻起,这座邺城,整个大后方,便由他说了算。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向所有人证明,他曹丕,才是曹操最合适的继承人。
曹丕很快进入了留守的角色,他没有回自己的五官中郎将府,而是直接搬进了丞相府的正殿之中,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处理政务的场所,以此向整个朝野宣告,他代行丞相之权,留守理政的名正言顺。
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一改往日里的低调蛰伏,变得雷厉风行,却又依旧沉稳有度。
每日天不亮,寅时刚过,邺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之中,丞相府的正殿便已经亮起了灯火。曹丕身着一身素色的常服,坐在桉几之后,开始处理各地送来的奏折与公文。从朝堂之上的官员任免,到各郡县的粮草调度;从北方边境的防务巡查,到各地的治安□□;从州郡上报的刑狱案件复核,到屯田水利的推行落实,事无巨细,他都一一过问,亲自批阅,从不懈怠。
往往要到深夜子时,甚至丑时,丞相府的灯火才会熄灭。他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几乎都扑在了政务之上。短短半个月,他便将积压的公文尽数处理完毕,件件都有着落,事事都有回音,挑不出半分错处。
丞相府的属官,还有尚书台的老臣们,原本都以为,这位二郎君不过是靠着嫡长子的身份,得了留守之权,未必有什么真本事,可看着曹丕处理政务的手段,雷厉风行,稳妥周全,赏罚分明,都忍不住暗自心惊,对这位五官中郎将,彻底刮目相看。
更难得的是,哪怕手握监国全权,曹丕也始终恪守着本分,从无半分逾矩之举。
但凡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比如州郡太守的任免、大军粮草的调度、刑狱之中的死刑复核,他从不独断专行。先是召集司马懿、陈群、吴质等心腹,还有荀攸、程昱等辅政老臣,一同商议,反复斟酌,拿出最妥善的方案。如果遇到重要的,难以决断的事情,必定会派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江淮前线,呈给曹操亲自过目,请示批复,从无自作主张的举动。
他也会每隔五日,便将邺城发生的大小事务,整理成奏折,派快马送往前线,向曹操汇报,事无巨细,无一隐瞒,将一个儿子的恭顺与本分,做到了极致。
他牢牢记住了贾诩与司马懿的叮嘱:丞相最忌讳的,便是儿子趁着他出征,在后方揽权自重,骄矜逾矩。越是手握大权,便越要谨小慎微,越是要恭顺守礼,让远在前线的曹操,安心、放心。
而他的这份谨慎与恭顺,也确实传到了曹操的耳朵里。远在江淮前线的曹操,每次收到曹丕送来的奏折,看着他处理政务的方案,还有事无巨细的汇报,都忍不住对着身边的诸将感叹:“子桓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为孤分忧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江淮前线的战事陷入了胶着,曹操与孙权在濡须口对峙,两军互有胜负,一时之间难分高下。而邺城的后方,在曹丕的打理之下,却井井有条,安稳无虞。粮草源源不断地从北方各州调度,送往江淮前线,从未有过半分迟滞;各地的治安稳定,刑狱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哪怕是冬日来临,也没有出现任何骚乱之事。
整个朝野上下,都对这位留守的五官中郎将,心服口服。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二郎君,绝非只会守着嫡长子名分的庸碌之辈,而是有真真正正的治国之才,有稳坐江山的城府与手段。
可就在这看似安稳的局面之下,一场潜藏的危机,却在悄然酝酿。
建安十七年十二月,临近年关,江淮前线的战事愈发胶着,曹操调走了邺城周边的部分驻军,前往前线支援,邺城的守备,一时间空虚了不少。
魏郡的几个世家大族,平日里便对曹操的屯田制、盐铁官营之策多有不满,觉得这些政策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如今见曹操出征在外,后方空虚,便动了歪心思。他们暗中勾结在一起,借着冬日粮草紧张的由头,封闭了自家的粮仓,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短短十日之内,邺城的粮价,从一升四钱,疯涨到了一升四十钱,翻了整整十倍!
粮价飞涨,邺城的百姓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普通百姓本就家底微薄,粮价暴涨,根本买不起粮食,只能看着粮仓紧闭,饿殍渐生,民怨沸腾。更有甚者,这几个为首的世家,还暗中与许都忠于汉帝的老臣联络,想要借着民怨沸腾的机会,散布流言,说曹操南征失利,粮草尽失,动摇民心,借机生事,搅乱后方。
事情很快便传到了丞相府,报到了曹丕的面前。
殿内,曹丕坐在主位之上,听着属下的汇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阶下的属官们,个个义愤填膺,纷纷上前劝谏:“五官中郎将!这些世家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趁着大王出征,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还暗中勾结汉室余孽,意图不轨!请下令,立刻将这些人尽数捉拿归案,抄没家产,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只有大开杀戒,才能震慑住这些宵小之辈,平息民怨!”
“没错!这些世家盘根错节,素来不遵法度,不杀一儆百,日后必成大患!”
属官们群情激愤,都劝曹丕痛下杀手,将这些作乱的世家,尽数铲除。
换做以前的曹丕,听到这些话,恐怕早已怒不可遏,立刻下令,将这些人捉拿归案,开刀问斩。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被情绪左右的毛头小子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桉几,面沉如水,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他很清楚,这些作乱的世家,虽然只有几家为首的,可背后牵扯的,却是整个河北的世家大族。这些世家互相联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他今日贸然大开杀戒,将这几家尽数斩首,必然会引发整个河北世家的恐慌与不满,甚至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发动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