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急着问朝堂上的事,只是先引着他进了正屋,让他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又亲手端来了刚煮好的茶汤,递到了他的手里。温热的茶盏暖了手,也让曹操心中翻涌的戾气与烦躁,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热茶,抬眸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曲裾深衣,长发松松挽着,眉眼温柔,眼神澄澈,无论他在外面对多少风雨,多少刀光剑影,只要回到她身边,看到她温柔的眼眸,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便能瞬间安定下来。
“阿环,出事了。” 曹操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将凉州马超、韩遂起兵反曹,攻破长安,兵临潼关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又将朝堂上文武百官的争执,自己的两难处境,也尽数说了出来。
说完,他看着刘茜,眼中带着浓浓的期盼与信任,沉声问道:“阿环,你说,孤到底该不该亲征?这凉州之乱,到底该如何平定?”
刘茜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才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些热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平静温和,却字字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男君,此事何须亲征?马超、韩遂,看似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根本不值得您亲自涉险。”
曹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微微前倾,急声道:“哦?阿环此话怎讲?你细细说来。”
刘茜放下茶盏,看着他,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您觉得,凉州军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凉州铁骑的骁勇善战?是十万大军的声势浩大?都不是。他们唯一的依仗,不过是关中十部军阀暂时的联合,是马超与韩遂二人的联手。可这联手,从一开始,就是一盘散沙,一戳就破。”
她伸出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凉州军虽有十万之众,却是由关中十部军阀拼凑而成,各部都有自己的首领,各有心思,各有盘算。他们起兵反叛,不过是看着男君新败江东,想趁机捞取好处,瓜分关中的地盘,根本没有一统天下的志向,更没有同生共死的决心。看似人多势众,实则群龙无首,军心不齐,号令不一,根本难成大事。”
“其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马超与韩遂二人,本就面和心不和,因为马超父亲马腾原因仇怨极深。” 刘茜的语气愈发笃定,“早年马腾韩遂二人结为异姓兄弟,亲密无间,后来因为部曲之间的摩擦,韩遂杀了马腾的妻儿,反目成仇,互相攻伐,二人结下了血海深仇。若非您当年派钟繇前去调解,逼着二人罢兵言和,他们早就拼个你死我活了。”
“如今他们联手反叛,不过是因为男君的威胁,才暂时放下了仇怨,抱团取暖。可这份联手,本就建立在血海深仇之上,脆弱不堪。只要用离间计,稍稍挑拨,便能让二人互相猜忌,反目成仇。他们二人一旦反目,互相攻伐,这十万西凉军,关中十部军阀,便会瞬间分崩离析,不攻自破。哪里还用得着您亲征?”
一番话说完,曹操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一震,眼中瞬间亮起了光。
他一生最擅用离间计,当年官渡之战,便是用离间计瓦解了袁绍与袁术的联盟,才得以以少胜多。可这些日子,他被赤壁战败的烦躁、凉州起兵的愤怒,还有进退两难的焦虑困住了心神,竟一时忘了这最擅长的计策,也忘了马腾与韩遂之间的血海深仇。
刘茜看着他眼中的光亮,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便继续道:“所以,您根本无需亲征。您只需派一员持重善战的大将,率领五万大军前往潼关,坚守不战,高挂免战牌,死死拖住凉州军的脚步,不让他们越过潼关一步即可。西凉军远来,粮草补给线漫长,久攻不下,军心必然涣散,各部之间的矛盾也会越来越深。”
“与此同时,您再派一位能言善辩的使者,前往凉州军营,假意劝降,暗中却散布谣言,说韩遂早已与您暗中勾结,要出卖马超,平分关中之地。您甚至可以故意给韩遂写一封语焉不详、多处涂改的书信,让马超看到,加深他的猜忌。以二人之间的嫌隙,只要稍加挑拨,必然会彻底反目,互相攻伐。”
“等到他们二人反目,凉州军内部分崩离析,军心大乱之时,您再下令让坚守潼关的大军,挥师出击,定能一战而定,收复长安,荡平西凉之乱。”
刘茜顿了顿,看着曹操的眼睛,语气郑重地补充道:“而男君您,必须坐镇邺城,稳守后方。只要男君在邺城,朝中的反对势力就不敢轻举妄动,许都的汉室老臣就不敢作乱,凉州的内应就翻不起风浪。后方安稳,前方的战事才能无后顾之忧。区区凉州之乱,一员大将便可平定,何须亲自涉险,置整个北方的根基于不顾?”
这番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从凉州军的死穴,到具体的应对计策,再到后方的稳定大局,分析得明明白白,严丝合缝,瞬间解开了曹操心中多日的郁结与两难。
曹操坐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将刘茜的话在心中反复思量了数遍,只觉得茅塞顿开,之前所有的焦虑与烦躁,尽数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一扫之前的阴霾与戾气,眼中满是惊喜与动容:“好!好!好一个离间计!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阿环,你真是孤的福星!孤征战半生,竟还不如你看得通透!孤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之前只看到了凉州十万铁骑的声势浩大,看到了潼关失守的危机,却忘了从内部瓦解敌人,忘了最擅长的离间之计。而刘茜,却一眼看穿了凉州军最致命的弱点,给出了最完美的破局之法。
他快步走到刘茜面前,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的吻,声音里满是珍视与庆幸:“阿环,得你相伴,是我曹孟德此生最大的幸事。有你在,我何愁天下不定?”
刘茜靠在他的怀里,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温声道:“妾身不过是旁观者清,替男君捋顺了思路罢了。真正能平定凉州的,还是男君的威望和大军。”
曹操抱着她,心中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见过无数的谋臣猛将,听过无数的金玉良言,可唯有眼前的这个女子,总能在他最迷茫、最焦躁的时候,一语点醒他,给他最稳妥、最精准的答案。她不仅是他的爱人,是他的知己,更是他此生最大的贵人。
第二日一早,曹操便再次召集了满朝文武,在议事堂定下了西征的方略。
他力排众议,拒绝了亲征的提议,下令由征西将军夏侯渊、荡寇将军张郃,率领五万精兵,即刻前往潼关,抵御西凉军。临行前,曹操再三叮嘱二人,只需坚守不战,拖住西凉军,绝不可贸然出击,违令者斩。
同时,他又下令,让尚书仆射贾诩,挑选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重金与书信,前往西凉军营,假意与韩遂议和,暗中散布谣言,离间马腾与韩遂的关系。
两道命令一下,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瞬间茅塞顿开,看着曹操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原本争执不休的两派,也瞬间统一了意见,纷纷躬身领命,无人再有异议。
计策的执行,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夏侯渊与张郃率领大军抵达潼关之后,牢牢守住了关隘,高挂免战牌,无论马超如何在关下叫阵挑衅,都坚守不出。西凉铁骑虽骁勇,却不擅攻坚,面对潼关高大的城墙,根本无计可施,只能在关下屯兵,日日叫骂,军心一日比一日涣散。
而贾诩派出的使者,也成功在马超与韩遂之间,埋下了猜忌的种子。曹操按照刘茜的计策,故意给韩遂写了一封书信,信中多处涂改,语焉不详,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却在关键处故意模糊不清。这封信被马超看到后,果然引起了的极大猜忌。
马超见韩遂与曹操私下书信往来,书信又被涂改得面目全非,自然认定了韩遂早已与曹操暗中勾结,要出卖自己。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不出一个月,马超与韩遂便彻底反目。马超率领本部兵马,突袭了韩遂的军营,韩遂大怒,也率军反击,二人在长安城外大打出手,关中十部军阀也各自站队,互相攻伐,原本铁板一块的凉州联军,瞬间分崩离析,乱作一团。
屯兵潼关的夏侯渊,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率领大军杀出潼关,对着混乱不堪的凉州军,发起了猛攻。凉州军本就因为内斗军心大乱,毫无战心,面对曹军的猛攻,一触即溃,死伤无数。
曹军一路势如破竹,大败西凉军,斩杀了关中十部军阀的首领,一举收复了长安,将马超、韩遂的残部,赶回了陇西。关中的危机,就此顺利化解。
捷报传回邺城的时候,已是建安十四年的腊月,新年将至。
曹操拿着捷报,第一时间便去了环翠居,将捷报拍在刘茜面前,哈哈大笑道:“阿环!你看!大获全胜!长安收复了!凉州军被打回了陇西!一切都如你所料!”
刘茜看着捷报上的内容,也笑着道:“恭喜丞相,旗开得胜,平定关中,解除了后顾之忧。”
曹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信任。经此一事,他对刘茜的信任与依赖,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终于明白,这个女子,不仅能陪他走过生死绝境,更能陪他定鼎天下,安稳江山。
从那日起,曹操甚至将自己调兵的一半兵符,都放在了环翠居之中,无论是白日还是深夜,但凡有军政要务,边关急报,他都会第一时间来到环翠居,与她商议,听她的看法。府中上下,无人不知,环翠居的这位,不仅是丞相心尖上的人,更是能影响丞相决策的人。
可刘茜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从不恃宠而骄,从不主动干预军政要务,只有曹操问起时,才会点到即止地说出自己的见解,从不在外留下任何干政的口实。
她知道,这乱世之中,唯有步步为营,谨言慎行,才能护好自己,护好孩子们,也陪在这个男人身边,走过往后的风风雨雨。
窗外的北风呼啸,可环翠居内,却暖意融融。曹操握着刘茜的手,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无比笃定。赤壁的惨败,早已成了过往,有她在身边,他定能稳住北方的基业,休养生息,积蓄力量,他日卷土重来,踏平江东,一统天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