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光彻底破开黑雾时,他已经站在了熟悉的池塘边上。
天将亮未亮,天际还挂着半轮残月。君仪靠在栏杆旁,从袖中取出了狄仁杰的那封信,拆开封口,往掌心轻轻一倒……一块碎了的金镶玉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正是他之前交给狄仁杰,托他查证的那一块。
水面咕嘟冒了个泡,红鲤鱼从水底好奇地凑过来,疑惑道:“上仙,发生什么了?”
君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中的信,目光在字迹间缓缓扫过,一行行看下来,眸色越来越沉。没等鲤儿再问,他直接将那块碎玉丢进了池塘里,‘咚’地一声,砸开一圈涟漪。红鲤鱼立刻追了下去,绕着沉底的碎玉转了好几圈,又浮上来,纳闷地问:“这是什么呀?”
“那是陛下赐给张昌宗的东西……御赐。”嘲讽的说着最后那两个字,君仪垂眸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纸,顿了顿,才缓缓说:“我本以为是太子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张昌宗的。这么说来,张昌宗应该也去过城外的那间铺子……说不定,他就是铺子里的人。不过……”话音未落,他掌心的信纸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光芒顺着纸面蔓延开,上面字迹一点点消融,纸面自动翻折,不过几息之间,就化为一只精巧的纸鹤。
红鲤鱼瞪大了眼睛,连泡泡都不敢吐了。
“……那都不重要了。”
纸鹤轻轻振了振翅,直接从君仪的掌心里飞了起来,朝着天边那轮渐渐隐去的月亮飞去。
狄仁杰病逝的消息便传遍了皇宫。
女皇大悲,下旨辍朝三日,然而朝堂的平衡却瞬间被打破。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动作,忙着安插人手,扩张自己的地盘。
太子李显献上的那瓶药,不仅能让女皇龙体日渐痊愈,药效还有长生之功!这说法,也开始在宫墙之间悄然流传。
……
太医院的值房里,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几个当值的太医凑在一处翻检药材,终究还是有人按捺不住,凑到了秦鸣鹤身边压低了声问:“秦太医,外头都传疯了,太子献的那药真有延年益寿的奇效?”
“都是以讹传讹罢了。”秦鸣鹤手上的动作都没停,“那方子是按着陛下的症状慢慢调出来的,药对症了,身子自然见好,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说法。”
问话的太医神色一动:“那这么说……又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手里药杵轻轻磕了下药盘,秦鸣鹤无奈地点了点头,问话的太医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你说这些朝堂上的人,争权夺利便争他们的去,何苦总把心思往我们医者身上绕。好好的药方,偏要扯出这些玄乎的名头,平白给我们招祸。”
这话一出,周遭翻拣药材的声响都停了一瞬。
秦鸣鹤垂下眼眸,没再接话,只是陪着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句:“当年孙药王的事,这宫里当差的医者哪个不知道,谁还敢碰那个。如今又沾染上这种事,往后这太医院,怕是更难安生了……”
秦鸣鹤依旧没言语,只是捣药的动作慢了不少。
等打发走了同僚,他独自回了最里间的值房。
窗户还开着,阳光照了进来,正好照到了桌子上。他铺开纸,研好墨,握着笔看了许久,又把手里的笔放下了。目光缓缓落向墙角药柜最底层的抽屉,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才低声喃喃道:“陛下连高宗都……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老夫。”
沉默了许久,他终究还是重新拿起了笔。
窗户外,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只体型小巧的乌鸦静静缩在阴影处,将屋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