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大人心中真正想要保下的那人,老夫不问。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今日之事,老夫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你我虽是初次相识,但老夫看得出来,你与这世间大部分的人都不同。”
君仪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像是狄仁杰这样,历经了三朝的老臣,对他这种藏拙装傻的路数多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没想到这位老大人非但没有半分轻视,反而给出了如此郑重的评价。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连忙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狄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必谦虚。老夫在官场沉浮大半生,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你也不是第一个得到过这种评价的人。”
君仪闻言,忍不住抬眼问道:“那还有?”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君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忽然失笑。他跟上前去,不再追问,只默默随在狄仁杰身后,一同踏入了宫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
是夜,烛火微明。
李守礼搁下笔,拿起案上的信纸,就着烛光细细看过一遍信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他将信纸对折,收入封中,起身走到窗边。
“照旧。”他推开半扇窗,将信搁在窗台上。黑暗中有人低低应了一声,一道黑影自廊下闪出,取了信便转身没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出城十里,月色正明。那黑影正掠过一片荒坡,脚下尚未沾地,头顶忽然掠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他瞳孔骤缩,还来不及停步,大片阴影已从身后压了下来。
“你、是……”
话未说完,他已经倒在了荒地上。
来人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信封,熟练地挑开封口。展开信纸一看,纸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并不意外。
走出阴影,他将信纸举到月光下。银白的月华倾泻在薄薄的纸面上,将一行极淡的字迹缓缓映了出来。
“他已知李显之事,未曾阻拦。变天君的推演无误,狄仁杰已归朝,立储之事没有变数。”
看完了纸上的内容,他垂下眼,将信纸在指间慢慢揉碎。碎屑被夜风一扬,散入茫茫荒草之中。此时一声鹰鸣划破长空,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鹰隼展开双翅,穿过层层月华,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飞去……
浑天监后院的屋子里,烛火安静地燃着。
好不容易商议了立储之事,君仪奔波了一天,正倚在案边闭目养神,忽然听见窗棂上传来极轻的啄击声。他随手一拂打开窗子,那只熟悉的鹰隼飞了进来,精准的落在了桌面上。
“回来得倒是挺快。”
君仪睁开眼,笑着伸出手摸了摸鹰隼的脑袋,从鹰爪上的竹筒里取出信笺展开,信上字迹清疏,与之前别无二致。
“承蒙道友关心,贫道的小徒弟身体已然好转。只是这孩子终日不言不语,像是失了魂一般。可说来也奇,他天资聪颖,贫道所授武学,他只看一眼便能领会。这般资质,也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
“前日贫道携他行至长安,在长安街头偶遇唐简大侠,贫道与唐大侠论及天下大势,自唐大侠处得知,江湖中似有人欲对道友不利,千金索命的消息已传至唐门。唐大侠已严令唐门弟子不得接此悬赏,并暗中遣弟子四处打探。只是消息零碎,至今未有眉目。道友身在局中,务必小心。”
“……千金索命?”君仪挑了挑眉。心里不觉得意外,反而还有几分纳闷。
“在江湖之中千金索命……这是终于想起来要杀我了?”
他抬手把信纸往烛火边凑了凑,眼看着火苗舔上纸角。松手时,灰烬已然落入灯盏,再无半点痕迹。
天还未亮,鹰隼的鸣叫声再次划过夜空,在空中盘旋一圈后,不知飞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