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仪挑了挑眉,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嗯?你发现了。”
红鲤鱼用力点了点头。
抬手把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水里,君仪拍了拍手蹲下,凑近池塘故意卖了个关子:“那你猜猜,为什么?”
红鲤鱼急的在水里转了好几圈:“小妖就是猜不到才觉得奇怪。因为陷害被贬甚至死在宫里的人不计其数,小妖也不是没见过。可像上仙这样被陷害挤兑,官位不降反升的,小妖从来没见过!”
“……而且啊,还不是上仙主动要的,是陛下给的。上仙也不是有野心的人,陛下偏偏给您官做……”
君仪听着它絮絮叨叨地分析,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起身靠在栏杆上,带着几分肆意和慵懒。
“本君在这宫里说的确实都是实话,但这并不代表本君没有自己的心思。”他弯了弯嘴角,“本君只是正好利用了聪明人的想法罢了。”
“啊?您利用聪明人?”红鲤鱼张大了嘴,不小心突出一个泡泡。看着泡泡破裂,君仪点了点头道:“你听得没错。”
“所谓聪明人,就是觉得自己很聪明,知道自己很聪明,可以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好,甚至可以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猜透,所有计划都安排的天衣无缝。这类人往往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一个人,他们只相信自己。”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可如果有一个人,明明可以跟他们一样把什么事都做好,甚至做的更优秀,却偏偏什么都不做,坦坦荡荡,说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心思和想法。聪明人起初不会相信,但一次一次验证下来,聪明人就会看不透这个人,反而觉得这个人有大智慧……”
“上仙等等!”红鲤鱼的脑子显然已经转了无数个弯,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晕乎乎地憋出一句:“……所以说,这就是上仙利用的聪明人的想法?”
“算是吧。”君仪靠在栏杆上,午后的日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眼睛里惯常的淡淡笑意映得有些晃眼。
“我在这宫里坦坦荡荡的,数年来始终如一日,什么都不求。反而是算计我的人,他们会想,他为什么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他会怀疑,这是不是更高级的伪装,他会困惑,他是不是真的想的这么简单。”
“……结果反而是他自己能力和底牌暴露无遗,千方百计好不容易得出来了答案……那就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求,跟我当初说的一样。”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知是自嘲还是自得。
似乎是听明白了一些,红鲤鱼想了想,抬头道:“按照您的话来说,这宫里都是聪明人,那您在这宫里岂不是能横着走……”
君仪垂下眼,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透过那层粼粼的波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不过也不是,我还是很怕一种人。”
红鲤鱼瞪大了眼睛,看着岸上这人忍不住吐槽道:“……你还有怕的?”
“呵,我当然有。”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君仪笑道:“我最怕的,就是那种绝对相信我的人……一身正气,坦坦荡荡的,我说什么他都信。这种人,就是在砸我的招牌。”虽说是在说自己怕的人,但他的语气反而带着几分轻松。
“好在,这么多年来,这样的人还让我碰到一个……”初入江湖的场面似乎还在眼前,君仪忍不住感叹道:“虽说不知道他在这天下何处,但至少不会让我显得很可怜,这么多年混下来连个相信我的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恍惚间,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只出现一瞬间就跟着水里的波纹消失了。
红鲤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说道:“上仙,小妖也相信你。”
君仪低头看它,走到岸边伸出手指,很坏心眼的把它又戳回了水里。
“等你化形了再说,你还不属于人的范围。”
红鲤鱼委屈地甩了甩尾巴:“可我化形了也不属于人的范围啊!”
君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
万岁通天元年秋,狄仁杰赴任魏州,契丹叛军闻其名不战而退。
次年,狄仁杰再次拜相。女皇也颁布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旨意——金紫光禄大夫君仪,加封太子少师。
旨意落下的那一刻,大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或惊或疑,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朝班前列那个始终没什么倚靠的人。
而站在另一侧的武承嗣,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这一次,他也失去了说话的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权倾朝野多年的魏王直直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