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师兄安。”
徐忘川见众大小拂尘，施礼便拜。
“师弟安。”众人亦回拜。
“现已晨时，晚辈去真武殿檀台扫尘，若是诸位无事，晚辈先行离去。”
徐忘川再拜，众人亦回拜。
等到徐忘川走远，不见身影，众大小拂尘才纷纷回首，面面相觑。
“这就是淮山君新收的那个弟子？”
“俗名叫什么？徐……哦，对的！徐忘川。”
“忘川？怎么取个这样深冥幽远的名字，听着虽朗朗上口，寓意却不好——他爹娘不知怎么想的。”
“你管他寓意好不好呢！自打这师弟来了，我们师兄弟的活都让他全包了！”
“真武殿里，扫尘除灰，我还没见过这么干净到发亮的檀台，任淮山上下，师兄弟都来了，个个都在上头滚一遭，没人能沾一点尘。”
“三清坛前，奉香祝祷，他真是第一次诵经？我在淮山三万五千六百一十二个日日夜夜，《清静咒》滚瓜烂熟，《太玄经》倒背如流，能随口摘章，敷衍成文。可我还没出声，他已念出经文，我一听，虽是淮山所教授经书咒文，其字有差，其句殊然，我想，莫非是他擅改经文？然他一念，还真能隔空燃香，上传天听。”
“你耳朵没毛病吧？他若是真念错了，怎能祝祷仙祖？这倒是头一回见。”
“就算你聋了，我耳朵都能谛听天地。他倒不是算念错了——我觉得，他似是有意为之。他知晓淮山仙经，又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外门道法，两相合一，许是阴差阳错，还真就能有祝祷之功。要么——他还能自作经文？”
“世初，定安君以鸟翅兽蹄之形作文，后出淮山君，悟道真经，凡人若想修道飞升，只能遵此法，就算寻遍天上地下，也是再无他术。兰台君出，虽是循淮山君之修炼功法，然兰台君新立大志，凡民有丧，匍匐救之，门人弟子知其道术之精，百姓则知其惠泽天下之德。至于芳蟾君，他晚出于世，既不述经著书，也不济世救民，只绕着他神御府风家一亩三分地打转。不过，正因他苦心经营，风家一家独大，威名赫赫，虽不能与淮山比肩，但也无对手敢与之相较，现在想来，他从纨绔子弟到一代家主，看着风家从鼎沸之家到半道中落，再在他手中起死回生，巅峰更胜——这人倒还真有些能耐。虽是四君之中唯一未飞升的一位，但配得上君字尊称。”
“芳蟾君？他侄子不是来淮山拜师了吗？还带了一车队的金银珠宝，可淮山君人没要，礼也没收。”
“……师弟，你谛听天地听到狗肚子里去了？淮山君先收了徐忘川，又收了一个凡人，最后的最后，不知为何回心转意，还是收了风家小少主。”
“收了？收了！啧，这小少主一入门……哎，淮山这下可要闹腾了。”
“闹腾也得先闹腾淮山君座下去，等他们一片狼藉了，才轮得到我们遭殃。”
“不过，徐忘川不是也在吗？他兴许能和这位小少主较量一番。我等且坐观好戏。”
“哎，师兄，你说——凡人？”
“凡人也能拜入淮山君座下？老天开窟窿，我都不敢想此事。悟道之人都不入淮山君的眼，凡人怎么能……这究竟是怎样的凡人？诸位师兄弟，你们可见过他。”
“他拜入淮山君座下时短，倒还未见。”
“不知。恐怕，他和徐忘川一样，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也这样想，英雄所见略同，哈哈哈。”
“你们都聊到哪里去了？你你你——师弟你刚才说什么，徐忘川自作经文？”
“我推测而已。”
“若是念错一字，断然不能燃香，他不仅能燃香，还能传命于天，实在古怪。有此大能，还拜淮山君干嘛？自个儿都能开山立派。”
“你天天把小命挂嘴上么？师弟，这话可别让淮山君听了去。到时候，就算兰台君肯替你求饶，一字还尚未出口，你就已经喝上孟婆汤了。”
“记得给师兄弟飘个信儿，孟婆汤与在淮山日日喝的豆腐汤相比，滋味如何啊？哈哈。”
“啊……多谢师兄提醒！晚辈受教。”
“哎，师兄你来了！不在兰台君山房研墨吗？”
“兰台君身边有人侍奉，好几日都不许我等入山房，甚至连入万壑松风，也要等兰台示意，方才能进。”
“怎么？兰台君也收徒了？不仅对这徒弟倾囊相授，还要将你们这些老弟子扫地出门？”
“……论其模样姿态，毫无师徒相敬之意，反而多发亲昵媚态——那人贼胆包天，还摸兰台君手！兰台君没出君子之交把他手砍下来，还对他笑，任他摸——这哪里是徒弟？我看他道行与兰台君平分秋色，莫非——”
“那定是兰台君至交好友！”
“……”
“那师弟，你也让我摸上一把，可好？”
“跟着兰台君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听说过什么至交好友。除了师兄淮山君，便是为着处理淮山外事，与人结交，虽见兰台君亲切有加，可实际上，却难窥其心，多有疏离之意。”
“那人不似旁人，倒像是从兰台君心里长出来的——这些日子以来，淮山的怪人一个又接一个，可真多，这还是我修真圣地悟道仙门大淮山吗？不成不成，我得去给三清祖师烧香拜拜。”
“听诸位师兄弟说起这事，我倒想日前降妖救民，我刚至妖出之地，尚未出剑，妖魔皆诛，徐忘川已然收剑，慰民安心，一见我至，立对我施礼，那种姿态，那般神情……我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兰台君。”
“我懂了！这一切，我都懂了！难怪他根骨奇佳，天资聪颖，难怪淮山君要收他——徐忘川不会是兰台君的私生子吧！”
“我看你喝不成孟婆汤，心就痒痒，欠君子之交一顿揍了。”
“……”
“他既然这样有前途，不如我们带他一起耍耍。”
“他自入门以来，总是一人独来独往，多寂寞！我早就邀他同我等一道打坐，同念《黄庭经》。他笑了，便拜礼，我还以为成了，结果这小子拜礼是为了赔罪，婉拒老子！呵，不过他话说得还真没毛病，听着一点不假，我听了他一番赔罪言语，一点没生气，反而跟他笑呵笑呵的——现在想起来，这小子莫非是神仙变的？不过同他说两句话而已，本该怒气冲天，可心中却翻不起一点波澜，真怪。”
淮山林间小路，青青漫涂，曲曲尽折。
枝头丛动，未有风吹。
万家灯火立挡，花叶与剑身相碰，剑无一痕，花叶尽碎，剑下一地残红败绿。
“出来吧，”徐忘川收剑，面不改色，若不遇此事，仍旧向前走，只留余声，“莫玩了。”
“若我又来摘叶飞花，你的剑可来得及出么！”
徐忘川从不止步，依旧从容前行，朗声：“出万家灯火，已是大材小用。”
“哼！”
“你不出剑！小爷偏要你出剑！”
花叶如漫天大雨，齐齐向徐忘川袭来。
徐忘川挥剑，不见剑身，只见银影，聚影成伞，犹如白盖倾天。
剑一停，光则止，无一花叶敢沾身徐忘川。
唯见叶如翠骨积山，花似血流成河。
“你——”这般厉害，叫小爷如何敌手？
“你也不过如此。呵呵。”
枝头轻动，燕雀尚未展翅，风连容已站定在徐忘川身前。
他将淮山也当做神御府，依旧少爷模样，府主姿态。他长身抱臂，挑起下巴，轻佻抬眼，肆意打量徐忘川。
徐忘川也在看他，风连容自然知道，心中冷哼一声，怎么，没见过小爷这么好看的？
赤尾小发自断后，已经长出不少，能重新系上金流苏，只是比一侧稍短，少主喜动，动则潇洒飘逸，此发虽有瑕，却不掩其动发英姿。
徐忘川看着风连容，这样想。
风连容见他盯了自己半天，怎么还看？真有这么好看？小爷都不会自恋到盯自己这么久。
风连容自认脸皮虽厚，可被徐忘川一直这样看，时间久了反倒有些难为情。
他欲怒目，正要开口打断徐忘川的目光，忽见万家灯火剑穗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