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敏掀起帘子，走出来，香斓玉收了爪子，小脚剁剁剁凑上去，亲昵地蹭蹭她的腿，不像狐狸像小狗，小狗摇头，小狗后退，小狗抬头，werwer！［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徐惠敏抱起香斓玉，语气恳切：“老仙君恕罪。”
该说不说，老是喊我老仙君老仙君的，我上辈子看个小说主角几百岁几千岁没啥感觉，真穿书了，被老人喊老人，这感觉太怪了。
不过这个世界的配角、炮灰、NPC、小怪打怪精英怪，应该都是听着山药哥的英勇事迹和兰哥的飞升救灾故事长大的吧，你看卖假货的还用兰哥背书呢。
“老身无意惊扰仙君，只是事出有因。”
“先前为妖人所迫，故不敢明示。小香以兰台君所遗碧屠珠，施法起妖风，才使仙君入暗屋相叙，不被妖人听去。”
兰哥是什么大礼包使者吗？随机抽NPC送SSR物品。
而且，无论是BOSS、小怪还是路人，大家都能拿到关于兰哥的拼图碎片，但没有人能把兰哥完完整整地拼出来。
兰哥是个对所有人都很好很亲切的实诚哥们儿，但本质上他是疏离的、模糊的、隐隐约约，没有人能真正走近他的内心。他的世界有所有人的身影，但他的世界没有人真正看见过。
这下真的是从兰哥的全世界路过了。
话说回来，妖人妖人，好熟悉的称呼。
……
昭哥，又是你？你在副本反派中的声望也太差劲了，学学人家兰哥，不管是在淮山弟子还是在南襄郡老百姓心中，人家都是威信度MAX的传说级存在。
话说回来，你怎么又祸害人家了？你看人家老太太连说小话都不带你，还私下把我拉进三人群。
老太太你也是，演技太差，你不应该是宅斗总冠军吗？这咋存活下来的，质疑。
还有，现在就开始了反派自白环节吗？我缺点瓜子花生。
但现在这氛围……昭哥，看来你没骗我，就是玩玩，没有危险，对吧？
徐惠敏抱着香斓玉，引应远淮入一长廊，至小门，香斓玉尾巴拂扫铜锁，锁启门开。
哟，新地点，《也曾提剑问仙》都没写过，新剧情可算让我探索出来了。
按【左键】入内，应远淮按不了，抬脚进去。
这比游戏沉浸多了。
赤目蛛跟着应远淮，轻轻爬了进去。
这啥，土堆堆和石碑。
不对。
坟！
魏三见过洪水的死人，洪水像风一样把人吹鼓了，死人只能就地埋了，免得染疫病，只有坑，没有碑。
她一次见这么多碑，很干净，显然有人平日扫侍，碑也很漂亮，不知道得花多少铜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她不认识，发出了轻轻地感叹声。
万芝捂住魏三的嘴巴：“嘘！别说话！让淮山君发现了，把你剁去喂鱼。”
魏三听话，立刻闭嘴，用亮晶晶的眼睛羡慕地仰望万芝。
这位娘娘姐姐只是看起来凶巴巴的，实际上又美丽，又聪明，若我能成为这样的人，也许……我就能吃上一口剩饭了。
赤目蛛挂在树上，背甲睁开一只血红的眼睛，昭察音透过那只眼睛，居高临下，俯视躲在草堆里的两个女孩子。
他心里笑，俩小傻子，再待下去，应远淮和徐惠敏两个凡人是察觉不了，可小狐狸迟早会发现你俩的马脚。
应远淮跟在徐惠敏后边走，黄徐氏之墓，这谁啊，这么恶毒诅咒人家健康硬朗的老太太！
徐惠敏：“她是我的堂表妹。”
sorry，搞错了。
“死的是她，也可能是我。”
“小时候站在后面给我推秋千，秋千一飞起来，我就笑，她也笑，她难产的时候我站在屋外，哭叫声像一串笑，人死的时候还能听见她的笑。”
徐惠敏见过很多的女人。她的丈夫告诉她，比起这些女人，她是世界上最贤惠最柔顺的，她应该得到世界上最多的幸福。
是吗？
徐惠敏看着一座座小小的坟，坟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名字，来年长满了蓬草。何年又见故人碑，春风吹尽草萋萋。
应远淮边走边思索，这难道是宅斗MVP回忆录？
不对。
不是。
肯定不是。
那是什么？
应远淮不明白，他的人生经验没有过这种东西，昭察音也不明白，他更没有。
魏三觉得心被撕开一个角落，很疼，可是有光照了进来。
万芝明白，她叹口气，心想，我是多幸运啊，才穿成了上官芝，穿成了其他人，现在还不知道我坟埋哪里。
“唱戏的，她恨我争宠，我恨她嫉妒，后来她跟一个戏子跑了，大绳绑回来的，我看她扑得像个鹅，管家看她在阁楼吊死，服侍她的丫头哭着喊杀人了，喊得很大声，半个院子的人都被吵了出来，管家说她疯了。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想起初见她和她的丫头，老爷跟我说我又有了新妹妹，我往院里看，二人唱《夜奔》，扮头面，翻水袖，柔情婉转，顾盼神飞，我想替她们叫声好，我不敢。”
徐惠敏继续走，应远淮跟着，看着一块碑：“这是那姑娘的墓吧？”
翻水袖那得多好看啊，应远淮怅然若失。
徐惠敏道：“不，这是秀才家女子的坟，她是老爷买来的，当妾。老子穷读圣贤书，女儿和我偷读《西厢记》，她一句一句念给我听，声音温柔得像是棉花。”
应远淮问：“那水袖姑娘的？”
“您踩着她的坟了，请老仙君移步。”徐惠敏答。
啊？啊！应远淮踩弹簧一样跳开。
对不起老姐姐，你睡吧，午安午安。
徐惠敏看着他，传言果然不堪信，淮山君并非老耄，而是清俊青年，并非心狠手辣，只要见了妖，非得杀了不可，并非不通情理，听我一席话，知我往事，也会黯然神伤。
若能得他垂怜，小香不必死，玲珑心也不会让妖人得去。
万芝纳闷，这是山药哥吗？冒冒失失毛手毛脚的，跟个新来的学弟没俩样，噫。
徐惠敏继续道：“我生了三个女儿。”
“我娘是武将出身，教过我学铁鞭，我摸过一两次，就学不成了。我的大女儿也喜欢学铁鞭，我教了她几次，终于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学不成了，也知道她终究也学不成。”
“大女儿性情刚烈，她学过铁鞭，就忘不掉了。老爷把她许给了尚书的公子，我看到她的最后一眼，她坐在高楼上，绣鸳鸯。不到一年，尚书府就多了一座她的碑，高楼里又有了不知谁家的闺女，仍然绣鸳鸯。”
“我的二女儿办过诗社，老爷把她许给了大将军家的小将军，她出嫁前，我陪着她烧掉了所有的诗。后来，她的人埋到黄土里头，她的诗飞到天上去了。”
“我生三女儿的时候，产婆说孩子太大了，生下来，恐怕我有性命之虞。小香舍一尾，护我性命。我和她都很珍惜这个孩子，小香看着她长大，不愿意让她嫁给没见过面的王孙公子，帮她假死逃婚，嫁给了她的有情郎，我用私产给她置了几辈子用不完的金银珠宝作嫁妆，让小香给她送去。后来小香在当铺见到了三女儿的金钗，那是她成亲当晚我给她插在头上。”
“小香把那有情郎扔去喂野狗，后来又四处寻人。她打翻乞丐窝，把三女儿抱出来，我伏在她身上哭，她一下子把我推开，嘶声竭力地喊你是谁？我要我娘。”
“老爷不准她的坟埋进黄府，会脏了家族。我和小香把她埋在了椒山。”
应远淮想，难怪老太太还能活得这么长。看原著只觉得设置了一个富贵之家的坏老太太BOSS而已，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的长寿硬朗，没有什么特别的。真放在古代，妇女健康又长寿，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简直是科幻片。而现在眼前这一位呢，有小香姐这个超级外挂，能存活下来也不算奇怪。
徐惠敏看着淮山君，他比黄府祖祠的年纪还大，却容颜不老，青春依旧。
她想起一十八岁，抬头望着天，她的视野被楼阁遮住了，只能看见燕雀扑棱一下翅膀，看不见它飞翔的身姿，四周的庞大楼阁暗沉沉地耸立，一层一层的楼，像一座一座重叠的山，压着她喘不过气。
那时她想，我若能有自己的剑，走出这座小小的四方天，或许有一番作为？
走出去？
她想起小时候，府里真有几个姑娘跑了出去，听说婆子说，没走出南襄郡，又被人牙子绑走给卖了，为奴或为妓，或者继续卖，卖出沧州，卖到椒山，卖到琼海，离了娘家，有了新的婆家，听从主家，自称奴家。
那不是我们的家。
我们没有家。
咽气了，躺进棺材，埋进黄土，那是我们真正的家。
“你怎么了？是难受吗？”
万芝小声又关切地问。
她看着魏三死死攥着衣角，额头满是细汗，脸无血色，嘴唇苍白。
魏三声细，轻轻颤抖着：“我……我，没事，我只是，只是肚子……有点痛。”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
万芝看了看她捂的位置，实际上，在肚子下面。
这是肚子？
真是肚子痛？
万芝有点懵，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香斓玉嗅到异味，从徐惠敏怀中一跃而下，幻身化形，警惕道：“有人躲在这儿，我才知道。”
徐惠敏忙急问：“何人敢闯？”
“若是贼人，我黄府众人，必不会放过，若是妖邪，淮山君在此地，椒山九尾狐亦在，叫你灰飞烟灭。”
魏三捂着肚子，紧张地抓住万芝的裙角，无助地看着身边的唯一希望，看着她。
万芝心道，不好！
万芝拉起魏三的手，笃定地说：“怕什么！姐姐这就带你走，那小狐狸连毛都摸不到咱们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