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的烛火燃了一夜,直至晨光熹微,才将将熄灭。
案几之上,关于北境军资亏空案与御史大夫刘洵灭门案的结案文书,堆叠得如同两座沉重的小山。
定国公萧承嗣那一招“大义灭亲”,不仅摘清了定国公府,更将罗振武定为了唯一的罪魁祸首。
随着刑部尚书的一方朱印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罗振武依律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刘洵之死被定性为流寇入室劫掠,因刘洵反抗激烈而惨遭灭门。所谓“公输”徽记的残片,被工部几位老匠人联名鉴定为“前朝民间仿制的粗劣玩物”,与军械无关,更与那坠毁的飞鸢无涉。
裴云笙站在刑部官署的庭院中,看着差役们抱着那些封存的卷宗匆匆走过,只觉这深冬的晨风,比往日更加刺骨。
梁秋白从值房内缓步走出,玄色的官袍上沾染了一夜未眠的寒气。
他行至裴云笙身侧,并未看她,目光只是投向那灰蒙蒙的天际。
“结束了。”梁秋白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是结束了,也是被切断了。”裴云笙语调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罗振武认了一切,私盐案成了贪腐案,飞鸢成了意外,偃甲成了古董。我们忙碌数日,好不容易抓住的线头,被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齐根剪断。”
两人并肩而立,虽然身处这大业王朝权力的中心,却不约而同地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仅是线索的中断,更是一种被更高意志俯视和戏弄的寒意。
他们曾以为自己在执棋,步步为营,想要将那些蛀虫逼入死角。
可如今看来,他们也不过是这巨大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而在棋盘之外,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从容不迫地拨动风云,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们所有的布局。
这种手段,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心惊,也让人绝望。
“兵部那边,关于‘公输’徽记的追查,也停了吗?”裴云笙问。
“停了。”梁秋白淡淡说道,“工部的定论一下,兵部便以‘勿要在旧卷宗里浪费公帑’为由,撤回了所有外派的查勘文书。如今,那枚徽记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块废铁。”
裴云笙冷笑一声:“废铁?能载人飞越天险的废铁?能潜入御史府杀人于无形的废铁?”
梁秋白转过身,看着裴云笙,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忧虑:“裴御史,你我都清楚,这不是废铁。但只要上面的人说是,它就是。这只手,不仅能掩盖证据,还能颠倒黑白。”
“难道就这么算了?”裴云笙反问,目光灼灼。
“自然不能。”梁秋白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墨玉,“他们想抹去痕迹,说明他们害怕。既然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了,那我们就走那条没人走过的路。”
“哪条路?”
“档案库。”梁秋白吐出三个字,目光变得幽深,“活人会撒谎,死人会顶罪,但记录不会。既然那东西造出来过,就一定会在大业的营造史上留下痕迹。我不信,这世上真有彻底抹除过往的手段。”
当夜,紫禁城内一片寂静。
位于皇城西北角的皇家档案库,也就是禁中书阁,平日里除了修史的翰林,鲜少有人踏足。
而书阁的最深处,存放着自大业开国以来所有的机密卷宗与营造图谱,更是被列为禁地。
梁秋白以殿阁大学士的身份,借口“查阅前朝水利旧档以备修河”,屏退了守阁的内侍,独自一人提着一盏孤灯,走进了这片尘封已久的书卷堆。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朽而干燥的纸张气味,高耸的木架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穹顶,仿佛无数沉默的墓碑。
梁秋白没有去翻看水利图谱,而是径直走向了标注着“工部·营造·杂项”的区域。
他的手指在一卷卷泛黄的卷轴上划过,目光如炬。
他在找一个名字,或者说,找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
永熙元年……永平二十年……
不是这些。
他的手停在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木格前。那里的卷宗因为年代久远,封皮已经有些残破。
永平十九年。
那是先太子昭元最为活跃,也是“崇文馆”最为鼎盛的时期。
那时候,天下英才汇聚东宫,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若真有“飞鸢”这种奇物问世,定然绕不开那个时代。
梁秋白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卷卷宗,拂去上面的灰尘。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缓缓展开卷轴。
入目所见,皆是当年工部的一些琐碎记录:修缮宫殿、打造祭器、疏通沟渠……
梁秋白耐着性子,一寸寸地往下看。
终于,在卷轴的后半段,一段看似不起眼的记录跃入他的眼帘。
“永平十九年秋,民间匠人公输游,献‘飞鸢潜行图’及试制机关鸟一只。太子殿下召见于东宫弘文殿,屏退左右,独对半日。公输游。”
梁秋白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卷宗中详细记录了公输游对这件器物的描述:“此器以轻木为骨,以鲛纱为翼,辅以精铁机扩,借风力而起,可载一人,日行千里。若用于边防,可凌空侦查,致敌尽收眼底;若用于急报,可越天险,瞬息即达。”
当年的记录官似乎也被这奇思妙想所震撼,笔触之间颇多溢美之词。
然而,接下来的记录却戛然而止,只剩下大片的空白。
梁秋白皱起眉头,手指继续向后拨动卷轴。
直到卷末,他才再次看到字迹。
那是一行朱笔批语。
字迹清隽有力,透着一股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威仪。
这字迹,梁秋白太熟悉了。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这种字迹的信笺和手札,一看便是一宿。
那是先太子昭元的亲笔。
梁秋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紧紧锁住那行朱批:
“此器,利可御敌于千里,弊可祸乱于无形。若为利欲所用,则民无宁日。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