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笙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并没有去接那本册子,而是缓缓站起身。那一身绯色的官袍,在昏暗的公堂上,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决绝。
裴云笙一步步走下公案,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靴底叩击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仿佛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她行至吴之焕面前,目光如利刃逼视着他,直看得吴之焕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本官想要问问吴先生,如今是大业的天下,还是前朝的天下?相府的幕僚,难道不识宇?还是说,相府用的,依旧是前朝的腐朽法典?”
吴之焕面色一变,这顶“用前朝法典”的帽子若是扣实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他刚要辩解,却见裴云笙猛地转身,从公案之上,拿起了一部厚重的律典。
那是《大业律》。
“砰!”
一声巨响。
裴云笙将那部《大业律》,重重地掷于吴之焕面前的案桌上。
那声音之大,震得桌上的笔架都跳了一跳,也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我大业王朝的律法!是高祖皇帝立国之本,是当今圣上治国之本!”
裴云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回荡在整个都察院上空。
她伸出手,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精准地翻开了律典的某一页。
“你口口声声‘旧例’,口口声‘残籍’。那你可知,早在承平十八年,先帝亲自提笔,为此《刑律》增补了第六条?”
听到“先太子”三个字,吴之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个名字,是大业朝堂上永远的痛,也是所有旧勋贵心中最深的忌惮。
裴云笙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指着那行朱笔批注的律法,一字一句,高声诵读,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
“凡违背妇女意志,以暴力、胁迫手段强行与其发生关系者,无论该妇女身份贵贱,皆以□□论处!”
她的声音在公堂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吴之焕所谓的“旧例”,砸碎了那层虽未明言却根深蒂固的“尊卑有别”。
裴云笙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瘫软在地的李虎,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对罪恶的彻底审判。
“听清楚了吗?无论身份贵贱!在律法面前,玲珑不是什么可以随意买卖的玩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大业的子民!她的清白,不是你那五百两纹银可以买断的!”
她再次看向律典,读出了那最后一句,最为酷烈、也最为公正的刑罚:
“主犯,处以宫刑!流放三千里!”
“宫刑”二字一出,李虎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失禁,瘫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吴之焕也是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裴云笙竟然敢搬出昭元太子的增补条款,更没想到,她敢真的对相府的人动用如此酷刑。
“裴……裴大人……”吴之焕声音颤抖,再无方才的嚣张,“这可是相府的人……您若真判了宫刑,相爷那边……”
裴云笙冷冷一笑,重新走回高案之后,猛地一挥袍袖,转身坐定。
“相爷?”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高祖的训诫。你拿相爷来压本官?好啊,你且回去告诉林相,今日这公堂之上,坐的不是裴云笙,是大业的律法!”
她抓起惊堂木,高高举起。
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个在此前一直隐忍蛰伏的女子,而是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利剑,一柄为了世间所有受辱女子而挥出的正义之剑。
她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从呆若木鸡的吴之焕,到堂下肃立的校尉,再到门外那些闻讯赶来、眼中闪烁着泪光的百姓。
“今日,本官便要以相府家奴之罪,为昭元太子亲定之新法,祭旗!告慰殿下在天之灵,亦昭告天下——”
惊堂木重重落下,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响。
“大业律法之前,再无贵贱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