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雨,似是没有尽头。
裴府后巷那处荒废已久的偏宅,平日里只余枯藤老树鸦鸣,今夜却因那场绵密的冷雨,显得愈发幽邃。
一盏昏黄的风灯在雨幕中摇曳,那是乐瑶手中的光。
当秘道的出口——那座假山石壁缓缓合拢时,玲珑的双腿终是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下滑去。
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乐瑶阁主。”
一道沉静得如同深井之水的声音响起。说话的女子一身素练劲装,腰间束着皮质护腰,袖口扎得极紧,正是怀素。
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哪怕是在这风雨交加的深夜,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如同岩石般的坚硬与可靠。
“怀素姑娘。”乐瑶收起风灯,发丝微乱,沾染了些许水汽,却也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与凝重,“人,我带来了。”
怀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玲珑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和那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眼中并未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简短地道:“小姐在书房,二位随我来。”
……
裴府书房,灯火通明。
裴云笙并未着官袍,只穿了一件素净的竹青色常服,发髻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
她正坐在案前,手中执着一卷泛黄的卷宗,手边的茶盏已没了热气。
虽然已是寒夜,但她眉宇间不见丝毫倦色,唯有一双眼眸,清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裴云笙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来。
门帘掀起,一股带着湿气的寒风卷入屋内。
当玲珑被乐瑶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这间充满了书墨香气的屋子时,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这里的温暖与光明,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落泪的安全,却又让她因自身的污秽而感到自惭形秽。
“裴大人。”乐瑶上前一步,敛衽一礼,语调郑重,“深夜搅扰,实因人命关天,公道蒙尘,不得不来。”
裴云笙起身,绕过书案,目光落在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子身上。
玲珑不敢抬头,她只觉得那道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有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民女……贱籍官伎玲珑,叩见御史大人。”
声音嘶哑,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裴云笙并未立刻叫起,而是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抬起头来。”
玲珑颤巍巍地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裴云笙看清了这张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便此刻未施粉黛、红肿憔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清丽。
然而,此刻这张脸上写满的,是恐惧,是绝望,是被权势碾碎后的支离破碎。
裴云笙的目光下移,落在玲珑的领口。
那里,一道紫黑色的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狰狞地盘踞在雪白的肌肤上。
裴云笙的眸光骤然一凝,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怀素,”裴云笙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风雷,“看座,上茶。拂雪,去取我的披风来。”
待玲珑坐定,捧着热茶,身披那件带着淡淡墨香的披风,裴云笙才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裴云笙看着她,“在这裴府之中,无论是相府的恶犬,还是京兆府的庸官,都伤不到你分毫。你只需将那一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玲珑的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那不堪的回忆,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触碰都是钻心的痛。
但看着裴云笙那双澄澈如镜的眼睛,玲珑想起乐瑶的话——“她手中的笔,便是能斩断这铁索的剑”。
她咬紧牙关,将那夜在相府宴席上的羞辱、暗巷中的暴行、事后的威胁、官府的推诿,一五一十,字字泣血地说了出来。
随着她的叙述,裴云笙的脸色越来越沉。
当听到京兆尹以“风化之事,不宜声张”为由将她赶出衙门时,裴云笙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案上,“咔哒”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不宜声张’!”裴云笙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在他眼中,相府的颜面是面子,百姓的清白便如尘泥?这大业的律法,何时成了权贵自家的家法?!”
玲珑讲完最后一句,已是泣不成声,身子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颤抖不已。
裴云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她知道,此刻并非发怒的时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唯有铁证,才能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恶徒拉下马车。
她站起身,走到玲珑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冤屈,本官接下了。”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听在玲珑耳中,却如九天纶音,让她几乎不敢置信。
“大……大人?”
“相府势大,那李虎既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必定早已销毁了罪证,甚至可能收买了人证。”裴云笙冷静地分析道,“要动他,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即便闹到御前,也极易被反咬一口,污你勾引在先,或是讹诈钱财。”
玲珑的脸色瞬间煞白:“那……那该如何是好?”
“物证。”裴云笙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他施暴于你,必在你身上留下痕迹。这痕迹,便是他无法抵赖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