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梁秋白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属于权臣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顾怀章死了,礼部便再无人敢提弱者之护;王鹤年死了,国子监便成了守旧派的一言堂。如今,你裴云笙成了新的旗帜,你觉得,他们的下一把刀,会指向谁?”
裴云笙深吸一口气,那股吸入肺腑的凉意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着梁秋白,那个被称为“铁面阎罗”的男人。
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他总是这般冷酷,为何他行事总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因为在这个吃人的泥沼里,只有比恶鬼更凶狠,才能护住那一点微弱的光。
“我明白了。”裴云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种压抑的死寂,“我之前的目光,局限于‘民事’,局限于为一人一事立威。殊不知,若不将这背后的执刀之人斩断,救再多的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梁秋白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击在案前那叠厚重的卷宗上。
“这几起案子,刑部虽已结案,但我让人留了底。有些痕迹,他们自以为擦得很干净,但在行家眼中,依然破绽百出。”他看着裴云笙,等待着她的抉择。
裴云笙心中已有决断。
她决定,下一步的调查重点,将从“民事”转向“刑事”,从“立威”转向“除恶”。
接下来的战场要变了。
从明面上的据理力争,转向暗处的抽丝剥茧。从“立威”,转向“除恶”。
裴云笙伸手,重重地按住了那叠冰冷的卷宗。
“对付君子,可用阳谋;对付豺狼,则需猎枪。”梁秋白的声音在暗室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金石之上,“你手中的‘法’,不仅是教化万民的戒尺,更该是斩妖除魔的利剑。”
裴云笙紧紧扣住卷宗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原想以律法之光,驱散这世间的黑暗。”她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仿佛是在对那个早已逝去的、天真的自己告别,“如今方知,在有些极致的黑暗之中,光是照不进去的。唯有……比它更冷的刀锋,才能将其剔除。”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种生死与共的默契在灯火摇曳中无声缔结。
这一夜,观海堂的密室里,一张针对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刽子手的猎网,悄然张开。
……
从观海堂出来时,夜已深沉。
秋露凝结在青石板上,泛着湿冷的光。
裴云笙坐上马车,拂雪驾车离去。
梁秋白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书肆的屋檐下,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那双素来冷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忧色,旋即又被更深的坚定所取代。
他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回到清冷的大学士府时,已是更深露重。
这座府邸,是新帝赐下的,极尽奢华宏大,却也空旷得可怕。
平日里除了几个洒扫的老仆和卓远等亲信,便再无旁人。
梁秋白踏入平日起居的院落,习惯性地准备迎接那一室的寂静与清冷。
然而,当他转过回廊的拐角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廊下,并非如往常那般一片漆黑。
一盏小小的、有些陈旧的羊角灯,正挂在廊柱上,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那光晕不大,却在这漆黑寒冷的夜里,显眼得让人心头一颤。
灯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一张太师椅上。
那是苏令微。
小姑娘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有些宽大的厚棉袍,怀里紧紧抱着个已经有些微凉的汤婆子。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像只守在家门口等待主人归来的幼兽,显然是已经等了许久。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听到脚步声,苏令微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是梁秋白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笨拙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因为坐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没有行那些繁琐的礼节,而是转身从旁边的一个小炉子上,端起一碗一直温着的姜茶。
那碗有些大,她双手捧着,显得有些吃力,却走得极稳,生怕洒出来一滴。
她走到梁秋白面前,将姜茶高高递上,用那细弱蚊蝇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先生,夜里冷,喝了再睡。”
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梁秋白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只及自己腰间的小姑娘。
她的鼻尖因为寒冷而被冻得有些发红,眼神却清澈得如同北境最纯净的雪水,没有一丝杂质,只有满满的关切与依恋。
那是苏明远的胞妹。
也是他在这冰冷人世间,为数不多的牵挂。
在那一瞬间,梁秋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块因常年行走于朝堂算计、见惯了生死背叛而结成的坚冰,仿佛被这昏黄的灯光与这碗温热的姜茶,无声地融化开了一个小角。
那些在观海堂密室里谈论的阴谋、杀戮、清洗,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遥远。
他伸出手,想要像寻常长辈那样,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必如此,快去睡吧。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是握惯了生杀大权的手,是染过血的手,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暖。
最终,他的手缓缓落下,只是稳稳地接过了那碗热茶。
茶温正好,不烫口,却足以驱散深秋的寒意。
他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甘甜,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滑下。
那股暖意,从喉间,一直流淌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