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风声稍定。
那份写着“遭遇流寇、不幸殉职”的邸报,已在京华权贵们的茶余饭后里冷了下去。
在这重重伪饰的太平之下,苏府的喧嚣与哭号被高门深院生生掐断,终究没能翻过那几道朱红的高墙。
西山坳口的那抔新土,在这几天的寒风里被吹得又硬了几分,彻底隐入了大片荒芜的土丘之中。
将苏令微安置在谢府后的这几日,梁秋白几乎未曾合眼。
他于刑部官署内调阅卷宗,于深宫御书房内应对君王猜忌,将所有翻涌的杀机与悲恸尽数封存在那副冷峻如冰的皮囊之下。
今日,他方才寻得这一刻下值的间隙,带苏令微前来祭拜。
西山的风,透着一股干涩的凛冽,吹得荒草贴地而伏。
残阳如血,将那座无名孤冢映照得愈发凄凉。
苏令微换上了一身青色的小襟短打,这是梁秋白特意命人裁制的,布料结实耐磨,袖口束得紧实,显得那孩子愈发瘦小伶仃。
她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只用一根黑色的布带将头发高高束起。
她怀中死死抱着那柄粗糙的木剑,那是兄长生前亲手为她削制的。
剑柄上的纹路早已被她的小手摩挲得圆润,木质的纹理中仿佛还渗着兄长掌心的温度,却也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冷意。
梁秋白立于坟前,身形如一株苍劲的孤松,任凭冬日余寒卷动衣角,亦不见半分动摇。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堆上,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藏着常人无法窥探的惊涛骇浪。
他并未说话,只是缓缓倾身,从随行的裕链中取出一壶“烧刀子”。
“哗——”
辛辣的酒液顺着石棱滑落,渗入干冷的泥土中,瞬间散发出一股凛冽而刺鼻的香气。那气味在这空旷的山野间弥漫,勾起了无数往昔的回忆,却又被寒风迅速吹散。
“这乱世如烘炉,你解脱了,我还在里面煎熬。”梁秋白低声呢喃,语调平稳得近乎无情,唯有指尖微微的颤动,泄露了心底那抹经年难愈的伤。
他回过身,看着依旧伫立不动的苏令微,缓步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俯下身。
他并未伸手去拉她,只是平视着那双写满了仇恨与倔强的眼睛。
“令微,跪下。”
苏令微顺从地弯下膝盖,木然地跪在那片荒芜的碎石地上。
梁秋白指着那块由于不敢刻字而显得秃秃的青石,语调肃穆:“这是你兄长的埋骨之地。你哥哥是将门之后,苏家世袭的爵位本应让他死后哀荣备至,如今这里没有谥号,没有供奉,甚至连名字都不能宣之于口。你可知为何?”
苏令微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圈却渐渐红了。
“因为害死他的人,依然高坐在庙堂之上,依然享受着荣华富贵。”梁秋白的声音冷得像冰,“因为这世道,黑白颠倒,忠良埋骨荒野,奸佞弹冠相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