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似在为逝者悲鸣,又似在为生者催征。
裴云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顺着她的口鼻灌入肺腑,像是一把挫刀,在她的五脏六腑间来回拉扯。
她运转体内的小周天,强行压抑下那翻涌而上的悲恸与寒意。
作为习武之人,她敏锐的五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寒风中,远处枯枝断裂的脆响,近处余烬未熄的爆裂声,甚至是被掩埋在雪下的微弱虫鸣,都清晰可闻。
当然,最清晰的,还是危机感。
那群如鬼魅般的死士虽然退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恰恰相反,这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短暂间歇。
就像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那藏在幕后的黑手,那双操纵着整个大世王朝阴暗面的巨手,绝不会允许这个“错误”继续存在。
“梁大人。”
裴云笙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沙哑,但在这空旷的废墟中,却有着金石坠地般的清晰与坚硬。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理智,只是多了一分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是从这凛冽寒风中淬炼出来的冰棱,“此地不宜久留。死士虽退,但背后的主绝不会善罢甘休。明远兄的遗体……还有令微,必须立刻转移。”
她的话语,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梁秋白周身那层凝固的悲伤壳。
梁秋白缓缓站起身。
因为在雪地中跪得太久,他的双腿已经僵硬,起身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脊梁在起身的瞬间再次挺得笔直,宛如这京郊荒野上一棵折不断的孤松。
他抱着苏令微,动作轻柔得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那孩子在他怀里,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脸颊上沾染着兄长的血迹和烟灰,双眼紧闭,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陷入了昏睡。
梁秋白用宽大的袍袖替她挡去了扑面而来的寒风与碎雪,又细致地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指一根根裹进自己的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当他抬起头看向裴云笙时,眼中的神色已变。
那不再是悲伤。
那原本温润如玉、深邃如海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结。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冷到极致便成了火。
那是滔天的怒火,是毁灭天地的杀意,是被触犯了逆鳞后的巨龙在深渊中的咆哮。
他没有流泪,甚至连表情都是平静的。但这平静之下,是汹涌澎湃的岩浆,只待一个缺口,便能焚尽这世间的一切污秽。
“卓远。”
梁秋白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肃杀。
一直守在废墟外围警戒的卓远立刻闪身而出。
他一身劲装,身上也挂了几处彩,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快步来到梁秋白面前,单膝跪地,手中的长刀深深插入雪地,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属下在。”
卓远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
梁秋白微微垂眸,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这里有断裂的兵刃,有被烧焦的木梁,还有那些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的尸体——那是苏家最后的忠仆,是为了护主而战死的英灵。
当然,最刺痛他双眼的,依然是那个斜倚在断柱旁、早已没了气息的青色身影。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伴随着熟悉的、撕裂般的痒意。
那是他常年积劳成疾落下的眼疾,在这一刻受到了剧烈情绪的冲击,叫嚣着想要冲破他的喉咙。
但他没有咳出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那口带着血腥气的咳嗽咽了回去。
他不能咳,不敢咳,甚至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此刻的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是这把复仇之剑的执剑人。
梁秋白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冷静。那种属于殿阁大学士、属于“铁面阎罗”的冷静,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有条不紊地对卓远下令:“将苏郎中与他麾下弟兄的遗体……好生收殓。切记,动作要快,也要轻。”
说到“苏郎中”三个字时,他的语速有着极其细微的停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今夜之事,列为刑部绝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字。对外,只称苏侍郎一行遭遇流寇,不幸殉职。”
这是一个残酷却又不得不为的谎言。
为了保护苏令微,为了保护那份还没来得及大白于天下的证据,苏明远的死,暂时只能是一个“意外”。
这是一种屈辱,也是一种韬晦。
“剩下的人,清理现场。”
梁秋白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寸被鲜血染红的雪地,“这里的一砖一瓦,哪怕是一滴血,都要处理干净。我不希望明天天亮时,这里还能让人看出半点端倪。无论是死士留下的痕迹,还是我们留下的痕迹,统统抹去。”
“遵命!”卓远领命,声音中透着决绝。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清理战场,更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风暴做最后的遮掩。
随着卓远的一声令下,隐在暗处的数名护卫迅速现身。
他们动作麻利而无声,有的搬运遗体,有的用新雪覆盖血迹,有的清理打斗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