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呢。说是要核对去年的损耗,这苏蛮子,真是一根筋。”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上头交代了,若是他真翻出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嘘!小声点!”
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在门外巡视了一圈便离开了。
苏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从他开始翻查旧档的第一天起,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
那些人之所以还没动手,只是因为不确定自己究竟查到了哪一步,或者说,他们还在顾忌着什么。
“既然愿意当看门狗,那就好好看着吧。”
苏明远等待了片刻,确定外面无人后,才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借着清晨的薄雾掩护,匆匆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回到兵部自己的公房,苏明远立刻反锁了房门。
他坐在案前,心跳依然剧烈。
他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中的惊悸。
就在这时,他发现桌案的一角,压着一本看似寻常的《兵部律例》。
这本书,昨晚并不在这里。
苏明远眼神一凝,伸手拿起书册。在书页的夹层中,他摸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秀中透着一股刚劲,正是他安插在都察院的那位旧友——一位郁郁不得志的老监察御史的笔迹。
“左佥都御史裴云笙,近日频调户部‘南山矿场十年税赋’卷宗。其行虽密,然已有‘鬼’随行。危。”
“啪!”
苏明远手中的纸条被他猛地攥紧。
“果然……”
苏明远心中一沉,眉头紧锁。
青枫径一别,他请求裴云笙从户部税赋入手,追查南山矿场的资金流向,以此来倒逼兵部的军械亏空。
裴云笙确实做到了,而且动作很快。
苏明远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裴云笙的意图。她想是从“钱”和“矿”的源头入手,查清南山矿场背后的真正主人。
但纸条上的“鬼”字,说明她也已经被盯上了。
南山矿场不仅仅是一个敛财的工具,它还是这座庞大兵工厂的原料核心!
她查税赋,等于是在直接触碰那条毒蛇的七寸。
“傻丫头……”苏明远低声骂了一句,眼中却满是焦急。
那个写着“危”字的纸条,像是一道催命符。
他太了解那些人的手段了。
为了掩盖毒米的真相,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烧毁七座粮仓;为了掩盖军械的秘密,他们绝对敢对一位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下手!
尤其是,裴云笙现在孤身一人走在“查账”这条死胡同里。
她手中的税赋记录,顶多只能证明矿场有贪腐,却无法证明这背后涉及谋逆。
贪腐之罪,尚有回旋余地,若是被对方以此为由反咬一口,裴云笙必死无疑。
唯有将这两条线合二为一!
唯有将他手中的“军械实物”与裴云笙手中的“税赋疑点”串联起来,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以国家资源供养私军的惊天谋逆!
他手中的拓片和断刃,就是那把唯一的钥匙。
苏明远霍然起身。
他不能等了。
他必须尽快将这份证据交给她,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在京城的上空,仿佛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寒风灌入衣领,苏明远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张拓片的位置。那里贴着他的皮肤,滚烫得有些灼人。
他想起青枫径那一夜,裴云笙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眼睛。
想起十年前,在崇文馆的暖阁里,先太子赵子章指着墙上那幅《万里江山图》,对他们这群少年说的话:
“这江山,是祖宗打下来的,也是万民扛起来的。孤希望,日后无论尔等身居何位,都要记得,手中的权柄,是为了给这天下人撑一把伞,而不是为了给自己筑一道墙。”
苏明远闭上眼,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温润的声音。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如磐石般坚定。
“殿下,明远没忘。”
他低声喃喃,像是对虚空中的某个人许下承诺,又像是对自己灵魂的拷问。
“我辈手中之剑,本为护国。若有一日,此剑竟自国中铸成,递于敌手,屠戮我大业袍泽,此非国耻,乃国殇也!”
“这等国殇,只要明远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它发生。”
他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
“仓啷——”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他略显沧桑却依旧刚毅的脸庞。
他没有选择走正门,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将证据贴身藏好,从兵部后院的一处矮墙翻了出去。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兵部那位唯唯诺诺、看似只会死磕旧档的苏郎中。
他是承平年间崇文馆的伴读,是将门苏家的儿子,也是这漫漫长夜里,唯一一个提着灯笼,试图照亮深渊的守夜人。
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明远压低了斗笠,混入人群之中。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虽然身后那几条“尾巴”依旧如骨附疽,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如当年崇文馆围猎时的博弈。
怀中那张薄薄的拓片与断刃,此刻如烙铁般滚烫。
这是能掀起惊天巨浪的铁证,他必须亲手交给裴云笙。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回家一趟。
他要去看一眼令微那丫头。
若前路凶险,家中幼妹该如何安置?若风暴真的来临,苏家能否在巨浪中留存一线生机?
只有安顿好了家里,他才能毫无顾忌地拔剑,去赴那场生死未卜的棋局。
风更大了。
一片雪花飘落在苏明远的肩头,瞬间融化成水,泅入了他单薄的衣衫。
京城的初雪,终于落下来了。
这白茫茫的雪,即将掩盖世间的一切污垢,却掩盖不住那颗在寒风中剧烈跳动着的、滚烫的赤胆之心。
以及那把即将刺破苍穹的、充满疑云与锋芒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