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块沉重的铅灰铁幕,沉沉地压在青枫径的崇山峻岭之间。
残阳最后一抹血色被吞噬殆尽,古寺山门前的风声变得愈发凄厉,卷起地上层层叠叠的枯叶,发出如金戈摩擦般的瑟瑟声响。
苏明远仍一揖,久久未起。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脊背却绷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等待着那一支能穿透黑夜的响箭。
裴云笙静静地立于风中,目光落在这个男人的肩头。
她没有立刻去扶,也没有急着开口。
在这死寂的片刻里,她脑海中飞速掠过的是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诏狱中冰冷的刑具,重生后步步为营的算计,以及那个隐藏在皇商走私案背后,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漆黑阴影。
她很清楚,苏明远递过来的,不仅仅是一桩案子的线索,而是一份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生死契约。
接下它,便意味着她将不再仅仅是一个为家族复仇的孤女,也不再只是一个想要整顿吏治的御史。
她将真正踏入那条通往权力核心的修罗道,去直面那个足以颠覆大羲王朝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条不归路。
但她的眼中,没有半分退缩,那原本如寒潭般死寂的眸底,此刻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赤诚,而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滚烫的涟漪。
裴云笙缓缓抬手,并未去扶他的手臂,而是郑重地回了一礼。
是一个后辈对前辈,亦是同道者对先行者的端正长揖。
“苏郎中,”她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清冷而清晰,如碎玉投珠,“请起。”
苏明远身躯微震,缓缓直起身。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裴云笙的脸。
那张年轻而清丽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惊惶与犹疑,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利害后的从容与决绝。
“这桩案子,云笙接了。”
简单的八个字,落地有声。
苏明远那双熬得通红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绝境逢生的狂喜,更是得遇知音的震颤。
“裴御史……”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你可想清楚了?此事一旦揭开,便是天翻地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裴云笙淡淡道,她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京城轮廓,“大人方才说,国之利刃从内部锈蚀,乃是国耻。于云笙而言,身为御史,若见国之蛀虫啃噬社稷而袖手旁观,那便不仅仅是耻辱,更是同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况且,大人所查之内,与我所查之外,本就是同一条毒蛇的头尾。大人在兵部举步维艰,是因为他们在暗处,您在明处。如今,我便做那把从外围刺入的刀,将他们的根系刨出来,曝晒于烈日之下。”
“好!”苏明远重重地击了一下掌,胸中块垒仿佛在这一刻消散大半,“有裴御史这句话,苏某便是死在任上,也无憾了!”
“言犹尚早。”裴云笙收回目光,示意苏明远同行,“这里风大,并非说话之地,且边走边说。”
二人并肩行走于林间小径。
此时天色已全黑,林间树影婆娑,宛如无数潜伏的鬼魅。
但两人的步伐却异常坚定,脚下的枯叶碎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踏出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起初的一段路,两人都在沉默中梳理着案情的脉络。
“南山矿场……”裴云笙打破了沉默,声音低缓,“那是玄铁矿的产地。我查过历年的税赋记录,那里名义上是几家皇商合股,实则背后的水极深。若我推断不错,兵部打了破损的军械,并未真的损耗,而是被他们通过某种渠道,重新回炉,或者直接整备,通过南山矿场的运输线,混在矿石之中运了出去。”
“正是!”苏明远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我追查数月,发现兵部武库司的一个主事,与南山矿场的管事乃是同乡。但我苦无证据,无法直接提审。若御史能从矿场的账目入手,查清那些多出来的矿石究竟去了何处,便能反证兵部的亏空!”
“账目之事,交给我。”裴云笙应承下来,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苏大人,有一事我始终不明。”
“请讲。”
“大人出身将门,又深知官场险恶。这桩案子牵涉之广,连我都能嗅出其中的谋逆气味。大人为何不选择明哲保身,或者寻找更稳妥的靠山,反而要以卵击石,甚至不惜将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裴云笙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子。
在她的印象里,苏明远虽然刚直,却并非不知变通的莽夫。前世关于他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他似乎因公殉职,死得颇为凄凉。如今看来,那所谓的“因公殉职”,恐怕也是这桩惊天大案下的牺牲品。
苏明远闻言,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透过疏朗的枝叶,望向夜空中那几颗寥落的寒星。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兵部郎中的凌厉气势竟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深沉、又极为温柔的怀念。
“裴御史,你可曾听说过‘崇文馆’?”
裴云笙心中一动。
这三个字,在大羲王朝的许多人心中,是一个已经逝去的、不可触碰的禁忌,也是一段被尘封的、名为“黄金时代”的传说。
“听过。”裴云笙轻声道,“那是先太子昭元读书论政之所,也是……当今陛下潜邸之时常去的地方。”
“是啊,那时候,真好。”苏明远叹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温暖的笑意,“那时候,我还是个只知舞刀弄枪的愣头青,仗着父亲的荫庇,整日里惹是生非。直到有一天,我被父亲扔进了崇文馆,成了殿下的伴读。”
他一边走,一边缓缓讲述,声音在这空旷的林间回荡,仿佛将时光拉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候的崇文馆,没有君臣的隔阂,也没有门第的偏见。殿下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在孤这里,只有道理最大。’”
苏明远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虚空中那一缕逝去的风。
“记得有一年冬日,大雪封路。殿下带着我们几人,并非去赏雪作诗,而是去了京郊的流民营。那里又脏又臭,连最下等的仆役都不愿靠近。可殿下却脱下了自己的狐裘,披在了一个冻僵的老人身上。”
“当时,有人劝殿下,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这些琐事交给有司去办即可。裴御史,你可知殿下是如何说的?”
裴云笙摇了摇头,她的心神已完全被苏明远的话语所吸引。
苏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殿下说:‘这天下并非孤一人的天下,亦非赵姓之天下,而是这万千生民之天下。若生民冻馁而君王不知,若公道蒙尘而臣子不言,那这锦绣江山,便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孤要的,不是那万邦来朝的虚名,而是这大羲的每一个子民,无论贫富贵贱,都能活得像个人样,都能有理可申,有冤可诉。’”
裴云笙感到心中猛地一震。
人人有理可申,有冤可诉。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在如今这个权贵横行、律法如网的世道里,听来竟是如此的震耳欲聋,如此的……遥不可及。
“那时候,你就站在殿下身后。”苏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着殿下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我父亲为何要我习武。手中的剑,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博取功名,而是为了守护。守护像殿下这样的人,守护殿下心中那个‘干净的天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继续向前走去。
“崇文馆里的每一个人,都曾被殿下的这团烈火点燃过。梁青言……也就是如今的梁大学士,他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也是最像殿下的。那时候,殿下常与他抵足而眠,彻夜长谈治国之策。殿下说,青言是宰辅之才,是能为大羲开万世太平的基石。”
提到梁秋白,苏明远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惋惜,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信任。
“后来……一切都变了。”
苏明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殿下薨逝,崇文馆星散。有人死了,有人变了,有人……把心藏起来了。但我知道,那种种在心里的火种,是不会灭的。”
他侧过头,看向裴云笙,眼神真挚得令人动容。
“裴御史,你或许会觉得我傻,觉得我不自量力。但我这一生,别的本事没有,唯有一身硬骨头。殿下没走完的路,总得有人接着走;殿下想守住的公道,总得有人去守。哪怕我也倒下了,至少……我没有辜负当年在崇文馆里,对着那块‘明德亲民’的匾额许下的誓言。”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炫耀当年的旧事,而是想让你知道……”
苏明远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裴云笙。
“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在你之前,有殿下,有无数为此牺牲的同袍;在你身边,有我,有那些还在黑暗中蛰伏的人。这不仅仅是一桩案子,这是两代人的理想,是薪火相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