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笙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缓缓移至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将其寸寸吞噬,化作一缕青烟,最终归于虚无。
“证据,还不够。”她平静地说道,仿佛方才那个惊人的发现,不过是解开了一道寻常的算学题目,“他们行事滴水不漏,这税银上的破绽,不过是冰山一角。若要凿开这座冰山,还需找到它的根。”
说罢,她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浩如烟海的卷宗。
公房之内,再度陷入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夜,愈发深了。
风声鹤唳,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梆……梆……梆……”
远处,四更天的梆子声,一下下地敲着,沉闷而悠长,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更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都察院外的长街,不疾不徐地传来。
那脚步声与梆子声的节奏精准合一,是这京城长夜里,最寻常不过的声响。
然而,就在那脚步声行至裴云笙公房窗外时,却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若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那停顿,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紧接着,脚步声与梆子声便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渐渐远去,最终消逝在长街的尽头。
公房之内,裴云笙翻阅卷宗的动作,亦是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泛黄的纸页不过寸许,整个人宛如一座被瞬间冻结的冰雕。
一旁的怀素,几乎是同时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剑柄,周身气息陡然一凝,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房门。
唯有拂雪,尚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自家小姐。
裴云笙缓缓放下手,将那卷宗轻轻合上。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去看窗外,只是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怀素,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安抚的手势。
怀素紧绷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但手,依旧没有离开剑柄。
“小姐?”拂雪终于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裴云笙抬起眼,目光越过拂雪,望向那扇被夜色浸染得漆黑一片的窗户。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并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能映照出所有魑魅魍魉的、冰冷的清明。
“没什么。”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风大了些。”
她站起身,走到烛台前,没有吹熄蜡烛,而是拿起一旁的烛芯剪,将那过长的烛芯,剪去一截。
跳动的火焰,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稳定,将她立于桌案后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清晰而笔挺的轮廓。
她知道,当她选择以律法为剑,斩向那些盘踞于大业王朝肌体之上的毒瘤时,这京城的黑夜,便再也不会平静了。
那些藏于暗处的眼睛,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向她投来窥探的目光。
风雨已至,这满楼的萧瑟,不过是前奏。
而她,早已备好了最利的剑,在这孤灯之下,静候着那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