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二字,如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春桃的耳朵里。
她抱着衣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原来,在他们眼中,她甚至算不上一个人,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使唤的牲口。
孙嬷嬷口中的“知冷知热”、“有人护着”,在此刻听来,是何等巨大的讽刺。
屋内,张五似乎仍有不甘,嘟囔道:“话是这么说,可……可总觉得不得劲。姑母还说什么‘亲上加亲’,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个什么劲儿?”
“你个蠢货!”那妇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声音小点!怕外人听不见不成?”
她似乎是走近了门边,声音压低了些许,但在这寂静的小巷中,每一个字都依旧清晰地、如毒蛇般钻入春桃的耳中。
“忘了你二姑家那个早年间逃荒时散的小闺女了?你姑母费了好大劲才打听清楚,这春桃,就是你那嫡亲的姑表妹!这事儿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正好!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她将来攀上高枝忘了本,又能把人牢牢拴在咱家。这才是真正的亲上加亲,血脉里带着的,还能跑了不成?”
“嫡亲的姑表妹……”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春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手中的竹篮“哐当”一声,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
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瞬间散落开来,几件白色的里衣,立刻被地上的污泥染上了肮脏的印记。
可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剩下那妇人尖利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
孙嬷嬷那和善的笑脸、张五那不情不愿的抱怨、妇人那刻薄的算计,还有那支冰冷的银簪……所有的一切,都扭曲着、旋转着,最终汇成了一张巨大而丑陋的网,将她死死地困在其中。
她想起每年官府都会派人到浣衣坊宣讲的《大业律》简板,那张贴在高墙上的告示,用最大号的字写着昭元太子亲手增补的律令——“五代以内旁系血亲、三代以内的姻亲不得婚配,违者,主婚人与成婚者皆以□□之罪论处!”
那是国法!是天理人伦的底线!
而这些人,竟然为了省一笔彩礼,为了寻一个好拿捏的“牛马”,就要将她推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恶心,猛地攫住了她。那感觉比冬日里最刺骨的河水还要冰冷,让她浑身不住地颤抖。
那个关于“美好未来”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血淋淋的真相,撕得粉碎。
屋内的对话因篮子落地的声响而戛然而止,随即传来警惕的询问声:“谁在外面?”
春桃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她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衣物,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木门,想也不想,惨白着一张脸,转身就跑。
她跌跌撞撞,分不清方向,只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沿着来时的小巷,向着有光亮的地方狂奔而去。
她要逃离这里,逃离这肮脏的算计,逃离这即将吞噬她的、名为“亲情”的地狱。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巷深处那片斑驳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