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已深,风过竹林,卷起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
闻家别院的暖阁之内,烛火摇曳,将一室少年英才的身影投射在素白的墙壁上,或沉静,或激昂,或凝重。
漕运粮一案虽已尘埃落定,然那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在众人心中留下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此刻的平静,更像是大战之后,于废墟之上短暂的喘息,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盘根错节,尚未被连根拔起。
“漕运一案,本就是盛家被推下风口浪尖,然其根基未倒。此番不过是断其一指,于其心腹,未伤分毫。”闻清宁亲手为众人续上热茶,清雅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忧虑,“如今京中粮价虽稳,可下一次,他们又会从何处卷土重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谈旌手中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声音清冽如冰,“下次,便将他们的头颅,一并斩下!”
卫哲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沉声道:“谈校尉此言虽快意,却非万全之策。林、盛盘踞朝野数十年,其党羽遍布,若无一击必杀之铁证,冒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
盛清让端坐一旁,始终未发一言。
兄妹对峙后的决绝,让他彻底与家族划清了界限,然那份血脉相连的耻辱,却如烙印般刻在他心上,令他眉宇间的郁色,比这秋夜更浓。
“诸位所言,皆是正理。”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云笙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周遭所有嘈杂都瞬间静下来的力量。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于她。
只见她自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置于桌案之上。
那册子以普通的蓝布包裹,毫不起眼,像是街边书肆最常见的账本。
“这是我奉旨整理四海通钱庄账目时,偶然发现的一本暗账。因原账乃关键证物,无法带出,此乃我一字一句誊抄并破译出的译本。”裴云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这本账,与漕运无关,与粮米亦无关。”
她将册子缓缓推至桌案中央,由拂雪上前,将其翻开。
册页之上,记录的并非金银往来,而是两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货物——“南疆特产墨心石”与“北地铁桦木”。
“墨心石产自南疆烟瘴之地,质地坚硬,色黑如墨,当地人常以之镇宅辟邪,此外别无他用。北地铁桦木则生于燕云十六州以北的苦寒之境,其木质密实,寻常刀斧难伤,偶有富贵人家,用以制作车辕或传家之器。”裴云笙缓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商贾趣闻。
众人皆是聪慧之人,闻言后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盛清让身为皇商嫡子,对此更是了然于胸。他首先提出了疑点:“裴小姐,这两样东西,南北极北,相隔何止千里。‘墨心石’更是朝廷明令禁止私采的禁品,仅凭这两点,这笔买卖的风险便是寻常商贸的十倍不止。若无巨利,盛家……绝不会沾手。”
“盛兄所言极是。”裴云笙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账册的一页上,“这便是我请诸位看此账的缘由。这桩买卖,自永熙五年始,至今已近五年。运量之巨,足以装满百艘漕船,每一次押运都需动用府中一等一的好手。然……”
她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中透出一丝锐利如刀的锋芒。
“其账面上的利润,薄如纸片,甚至,偶有亏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向冷静的卫哲都变了脸色:“这……这绝无可能!商人逐利,乃是天性。盛家这等巨贾,更不会做这等赔本赚吆喝的蠢事!”
“不错。”裴云笙的语气愈发肯定,“这账,绝非供人供奉事。这便意味着,这桩买卖的‘利’,并非记在账面之上。这微薄的利润,恰是其最好的伪装。它足以掩盖一个比漕运贪腐,更庞大、更危险的图谋。”
暖阁之内,落针可闻。
方才还只是对林、盛二族心怀警惕的众人,此刻心中却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意识到,自己先前所见的,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