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与锋芒。
对外,她闭门谢客,潜心于诗词书画,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才情卓绝、与世无争的才女形象;对内,她愈发孝顺长辈,温婉待人,赢得了满府上下的赞誉,仿佛金笼里的一只鸟,已经彻底被打磨成了一块温润的美玉。
而对于裴云笙,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谨小慎微、温顺恭谦。
每日晨昏定省,嘘寒问暖,从不断断。
甚至亲手为裴云笙打理那件崭新的绯色官服上的每一个盘扣,抚平其上的每一丝褶皱。
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与依赖,仿佛是真心为表姐的荣升而欣喜,为她的荣耀而与有荣焉。
那一日,秋阳正好,裴云笙要第一次身着官服入宫面圣。
裴婉音便伴着那名伴当,立于裴云笙身侧,亲手为她舒眉。
“表姐,”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一缕青烟,眼中满是羡慕,“您穿上这身官服,真是……真是好看。”她以前只在书中见过女官的风采,今日得见,方知书中所言,不及她万一。
她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为裴云笙整理着衣领,指尖轻柔,动作卑微,仿佛一个最忠心的侍女。
而裴云笙只是静静地看着铜镜中的她,神色无波,不发一言。
而在那低垂的、无人看见的眼帘之下,裴婉音的唇角,正勾起一抹冰冷的、计划得逞的弧度。
暗地里,她与林远书的“偶遇”,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那日,林远书又一次登门求见裴云笙,却依旧被拒之门外。
他失魂落魄地行至府中花园,却见楚婉音正独自一人,立于一株凋零的秋菊前,悄然垂泪。
“婉音?”林远书迟疑着上前。
楚婉音仿佛受惊的小鹿,猛地回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不安,慌忙拭去泪水,屈膝行礼:“远书哥哥……”
“你……这是怎么了?”林远书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心中不由一软。
楚婉音低下头,绞着手中的丝帕,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林远书耳中。
“没什么……只是……只是婉音有些害怕……”
“害怕?”
楚婉音抬起头,泪盈于睫,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与无助,看得人心头发颤。
“远书哥哥,我好怕……姐姐做了御史,看我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如今是朝廷命官,是天子近臣,我……我只是寄人篱下的亲戚,每日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生怕……生怕哪日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会不会……会不会连累你和林家?”
她绝口不提裴云笙半句不是,每一个字都在诉说自己的卑微与恐惧。
然而,这番话,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软针,精准地刺入了林远书心中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
祖父那句“她是一柄天子之剑,剑尖正指着我们林家”的警告,犹在耳边。
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无助、需要他保护的婉音,再想起如今身着绯色官袍、目光清冷得让他感到陌生的云笙,一种微妙的失衡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楚婉音的“柔弱”与“恐惧”,正在他心中,为裴云笙那身清冷的官袍,一针一线地,绣上了一层名为“威压”与“隔阂”的冰冷花纹。
林远书心中一痛,下意识地便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她不会……”
话未说完,他便猛然顿住。
他凭什么保证?
如今的裴云笙,早已不是他能轻易影响的人了。
看着林远书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无力与挣扎,楚婉音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胜利的冷笑。
她知道,她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夜深人静,她独坐于镜前,卸下了一日所有的伪装。
镜中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庞上,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柔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淬了毒的决绝。
姐姐,你以为权势是无往不利的铠甲,可你忘了,男人的心,从来都不是靠权势征服的。
他们敬畏强者,却只会怜惜弱者。
你的官袍越是鲜亮,就越衬得我的眼泪滚烫。
远书哥哥他……终究会明白,谁,才是那朵需要他用心血来呵护的解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