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箱盖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名贵香料与陈腐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皆是些胭脂水粉、珠宝首饰的采买记录,靡费之极,却并无异常。
就在他即将放弃之时,他的指尖在箱底一块镶嵌的衬板上,触到了一丝异样的松动。
他心中一动,用力按下,一块暗板应声弹开,一个暗层赫然出现。
暗层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本巴掌大小、用玄色软皮包裹的袖珍密账。
盛清让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密账。
没有繁复的条目,只有最简单的记录:日期,一个代号,一串数字。
字迹清秀,正是他继母的手笔。
一笔笔巨额的资金,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蜿蜒盘踞在纸页之上。
它们并非来自盛家的任何一桩生意,而是由一个固定的、代号为“西席先生”的人,定期存入。
而这些资金的流向,在经过几次巧妙的转手之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江南,观潮别院!
盛清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撞翻身后的烛台。
找到了……
这条隐藏在盛家血脉深处,通往舒王府的、最黑暗的资金暗道,竟是由他那位平日里只知礼佛诵经的继母,亲手打理!
他的妹妹盛清欢,对此又知道多少?她们……究竟将家族拖入了何等可怕的深渊!
他强忍着心中的震惊与恶心,继续向下翻阅。
他必须知道,那个“西席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密账的记录,到上个月便戛然而止。盛清让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线索到此又断了?
他不死心,将密账的封皮反复摩挲,终于,在软皮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折叠得极薄的纸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那是一张地契的副契。
地契上的田亩、房舍并不起眼,然而,当地契右下角那个朱红色的、清晰无比的私印,映入盛清让眼帘的瞬间,他手中的薄纸,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立刻甩手丢开!
——“相府之印”。
那方小印,笔走龙蛇,正是当朝宰相,林培之的私人印信!
这张地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盛家与宰相府林家,早已在此案之中,深度捆绑,互为表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舒王是他们的盾,盛家是他们的刀,而宰相府,才是那个稳坐中军帐,手握权柄,操控全局的帅!
盛清让浑身冰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一张由皇权、相权、商道、宗室织成的、早已将他们所有人困死其中的网。
然而,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那地契上,作为“中人”的签名。
那笔迹,字迹工整,却笔锋内敛,毫无名家气派,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算计。
那个被他继母在密账中讳莫如深地称为“西席先生”,那个为两家穿针引线,亲手构筑了这条罪恶资金链,并将整个盛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境的“理财高人”……
竟是林衡道!
当朝宰相林培之的次子,也就是林远书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亲叔父!那个传说中体弱多病,自幼便寄养在京郊别院、几乎从不在权贵圈中露面的林衡道!
与名满京华、身为家族门面的长孙林远书相比,这位“影子叔父”的存在感稀薄如烟,也正因如此,才成了执行这等密事的最佳人选!
这一刻,盛清让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在清谈社,裴云笙在剖析漕运案时,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未曾落向自己。
她早已看透了。
看透了这滔天罪恶之下,最虚伪、最丑陋、也最令人不齿的,那张忠良门第的假面。
他手中的密账与地契,刹那间变得重若千钧。
这不再是证据,而是他整个家族的催命符,是压垮宰相府这座庞然大物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通往真相的、唯一的血路。
窗外,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幽幽地回荡在死寂的夜色里,一声,一声,仿佛是在为某个显赫的家族,敲响了最终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