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观海堂归来,裴云笙的心境愈发沉静。
那由先太子亲手布下的第一枚暗棋既已归位,她心中那一点微光,便不再是飘忽不定的萤火,而是有了扎根于黑暗的薪火之基。
此火虽微,尚需东风。
若无耳目,便如黑夜行船,纵有航向,亦难避暗礁。
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汇集天下风声,能辨识人言真伪,能将千丝万缕的消息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的枢纽。
魏珩统领临终前所托的第二处所在——闻音阁,便成了她下一步必须落下的关键之子。
数日后,清谈社再开雅集。
一行人聚于马车旁,为首的闻清宁环视众人,温声笑问:“今日天气晴好,正是雅集之时。不知诸位想往何处清谈?是去城郊的流杯亭临水赋诗,还是寻一处清禅茶舍手谈一局?”
盛清让闻言,抚掌笑道:“清宁兄所言之处皆是雅地,只是去的次数多了,不免少些新意。”
众人正思量间,裴云笙自车帘后淡然开口,声音清越:“清宁兄,请让兄,云笙倒是有一处提议。”
闻清宁目光转向她,饶有兴致地问:“哦?云笙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裴云笙微微一笑,“我闻京中第一乐坊‘闻音阁’,其阁主乐瑶大瑶,一曲琵琶名动京华。不如你我今日移步,往彼处听一曲清音,品一品这京华风月,或许别有一番意趣。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以为是雅事,自无不应。
谈旌虽不喜此等风月场所,但见裴云笙兴致盎然,亦不愿拂了她的意。
闻清宁更是抚掌笑道:“此议甚好!乐瑶大家的曲子,千金难求,今日能借裴妹妹之光,同去一饱耳福,实乃幸事。”
于是,一行人的车马,便浩浩荡荡地驶向了那座位于京城最繁华处、名满天下的闻音阁。
马车内,裴云笙看似闭目假寐,然前世诏狱中魏珩统领临终前的泣血托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观海堂白圭,是先太子留下的第一枚暗棋,主“武”,是潜藏于市井的利刃。
而闻音阁乐瑶,这位由先太子妃娘娘亲手教导出的女弟子,便是第二枚暗棋,主“文”,是遍布京城、无孔不入的耳目。
今日,她便是要去落下这第二枚棋子。
闻音阁不愧是京城第一风雅之地,楼阁轩昂,雕梁画栋,内更是曲水流觞,兰香阵阵。
虽是白日,阁中亦是座无虚席,往来皆皆是些衣冠楚楚的王孙公子、文人墨客。
一行人方入阁中,便有管事亲自迎上,引至二楼一处临窗雅座。
此地视野绝佳,可俯瞰楼下来人往,亦可远眺窗外一池碧水。
众人方一落座,便听得楼下丝竹之声骤然一歇,满堂喧哗亦随之沉寂。
不多时,环佩叮当声中,一位抱着紫檀木琵琶的绝代佳人,在一众乐师的簇拥下,款款行至台前。
她身着一袭烟霞色长裙,身姿窈窕,容颜绝丽,然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清冷脱俗之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清澈而沉静的眼眸淡淡一扫,满座的王孙公子、朝堂权贵,竟无一人敢再高声言语。
“是乐瑶阁主。”闻清宁轻声赞叹,“京中传言,乐瑶阁主一曲可动京华,今日一见,方知其风姿,已胜过万言千曲调。”
裴云笙的目光落在乐瑶身上,心中亦是微动。
此女,便是先太子妃娘娘一手教导出的弟子么?
其风骨,确有乃师之风。
乐瑶于台中坐定,玉指轻拢慢捻,一串清越如玉珠落盘的琶音便自弦上流出,满室皆静。
随即,她启朱唇,唱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江南春》,曲调婉转,意境优美,引来满堂喝彩。
一曲既罢,便有豪客掷千金,点了一首《将军令》,乐瑶亦欣然应允。
指下风雷顿起,曲调由柔婉转为激昂,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听得谈旌这等将门之后亦是热血沸腾,拍案叫好。
几曲过后,有侍女捧着托盘,依次至各雅座前,询问客人可有点选之曲。
行至裴云笙等人座前,闻清宁等人皆谦让,请她先点。
裴云笙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台中那位气定神闲的绝代佳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有劳,烦请为我等奏一曲——《断弦问》。”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邻座的才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这曲牌名闻所未闻,是何等生僻的古调?
就连闻清宁、盛清让这等博闻强识之人,亦是眉头微蹙,在脑海中遍寻此曲,却无半分印象。
唯有台中那位始终淡然若素的乐瑶,在听到这三字的瞬间,那正欲拨动下一根琴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停顿不过刹那,快得如同蝶翼的振翅,若非裴云笙目不转睛地凝视,几乎无人能够察觉。
一道深埋于记忆深处的画面,伴随着那熟悉的曲牌名,如潮水般涌上乐瑶心头。
那是多年前的东宫,春日融融,先太子妃娘娘亲手将一卷新谱的曲子交到她手中,温婉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与期许,柔声嘱托道:“瑶儿,此曲名为《断弦问》,取‘知音断弦’之典。记着,此曲,平日不必弹,亦不可示人。只为真正的知音而弹。”
“何为知音?”年少的她曾不解地问。
先太子妃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轻声道:“待你遇上,自会知晓。”
此刻,那句遥远的嘱托,与眼前少女清冷而坚定的目光,在时空中骤然重合。
乐瑶缓缓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裴云笙身上。
知音。
乐瑶心中,已然了然。
她对着裴云笙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如泉,却多了一丝无人能懂的肃穆:“这位小姐,倒是寻了一首故人之曲。也罢,此曲沉寂多年,今日既遇知音,乐瑶,便为小姐破例一回。”
言罢,她深吸一口气,素手再次抚上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弦音,如鹤唳九霄,骤然响起,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曲调初起,哀婉凄绝,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