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睛。车依然在慢慢前进，不过明显颠簸得厉害多了，这又是他们离故乡更近一步的证据。车厢里充斥着万物发酵后产生的气味，耳朵里是信长和库哔两个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他慢慢坐起来，车窗外的天空又变得暗红了一点，离他们行驶着的这条主干道不远处有几间低矮破败的平房，隐约辨得出房子前曾经有个小花园。再往前开还有差不多的房子呢，他知道这一带以前有个小村庄，当然那该是在他们有能力走出流星街以前的事。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流星街没有围墙，它那么广大的占地面积自然也会延伸出很多条各式各样的道路和外面的世界相连接。除了养母，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外面很危险，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但谁都清楚，一个在国际人民资料机构没有注册的人，哪怕他生龙活虎有说有笑，他此刻的存在不可能被外面世界所承认，他什么都不是。所以只有超越常理的人才能走出去。很多年以前，他们就是沿着这条路来到外面的世界。

那次他们拼命地奔跑。身体里流动的“气”循环往复横冲直撞，每跨出一步都感觉自己在凌空飞翔。这样的奔跑不同于在流星街的无人区里做训练，因为前方的一切都是不可捉摸的。一口气跑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停下来喘口气时才发现脚下的路早已不是流星街里的泥土路。

“我们出来了。”他说。

“但这里还是那么臭。”玛吉说。

他至今还记得玛吉妹妹的辫子跑散了，满头棕黑色的头发炸了毛，就像录像里被雷劈到的小猫。嗯，玛吉还是染粉红色头发好看呢。“那我们再跑远一点。”他说。

“好！”大家纷纷响应，于是又一轮冲锋开始。那时候他们都是念能力的新手，没法很好地控制“气”的同时也拥有初生牛犊般的活力和勇猛。那时候的旅团还刚成立不久，他们甚至都还没考虑过究竟是谁的提议——“就叫幻影旅团吧”。真的很遗憾，他们这群疯跑的少年里少了萨拉萨。他看到飞坦偷偷擦了几次眼泪。曾经萨拉萨的愿望和他们是一样的，他们的配音社要一起巡游世界。而如今当他们每一个人都游历过了大半个已知大陆再回到故乡时，心里却只有愤怒和复仇。

“库哔你看，外面的垃圾越来越多了，这就是我们的老家流星街啦。”信长用轻浮的语气介绍着，但他心情一定是难以形容的沉重吧。

“真是没法想象你们小时候的生活啊。”库哔轻声感叹道。

信长回头看他一眼，说：“库洛洛，你也给库哔说说你的感受呀。”

“嗯……”他苦笑，“其实库哔和剥落完全可以不来流星街的……库哔你知道，当初我们常年生活在这里，所以对这种环境习以为常。现在再回来，连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库洛洛，”信长插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应该开着库哔复制的车子来流星街的……”

话音未落，右后轮突然往下陷了一下，库洛洛眼看着一片漆黑的水扑上对面车窗，接着有如葡萄酒挂壁那样，淋淋漓漓地缓缓滑落。“流星街就是这样，哪里都可能有坑。等回去，回去以后我们找个地方好好洗车……”他尴尬地咽下后半句话：空调进风口说不定会被垃圾堵住哦，流星街的空气是有扎扎实实的质感的。

好在房车底盘高，臭水坑没能陷住他们。车子继续往前走，只是库哔开得更加小心翼翼。

“我们这些能活下来，还有本事自己走出流星街的人可都是天选之子呐！”信长不无自嘲地说。

“天选之子……”库哔重复着他的话笑起来，“那么那个绯红眼睛的标本就是上天指定的媒介，我就是通过它才加入你们的。”

信长也大笑：“加入旅团很有意思吧？可惜有点费车子。你是不知道，库洛洛那辆好车不知道给磕碰多少次了……”

是吗！他收起内心对库哔的歉意，玛吉那个小姑娘都对幻影做了些什么啊！那车买回来以后自己都还没正经开过几次呢！！他痛苦捂脸。果然库哔感兴趣地询问他那是辆什么车，并且表示自己很想体验一下。这太糟糕了，真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们这一组的目的地是当年演出过的礼堂的遗址。那里曾经也算得上是个人丁兴旺的区域，礼堂当时则可称为这个区域的中心，不过后来，就在他们离开流星街后，一场莫名而起的火灾把砖木结构的礼堂一夜烧毁。萨拉萨失踪那天库洛洛爬上舞台宣布演出取消，他发动所有在座的观众一起帮忙寻找。然而突如其来的暴雨中，他们找到的是……他深吸一口气。车厢又是一阵颠簸，然后绕过左侧的小山。这山是由无数捆旧衣服堆积而成的，在已然变得灰暗的天色里看起来五色斑斓。上次回流星街时他路过礼堂旧址，只剩一片残垣断壁，四周就连乌鸦或者野狗都没有一只。如今回想起来，当年人们都喜欢去那一带，尤其是小孩子们，难道不是因为配音社的定期演出吗。礼堂后台休息室里有录影机，小时候他和小伙伴们最喜欢在那里看捡来的录影带。人啊，当心灵还干净的时候是需要精神食粮的。

“呐库洛洛，我们是不是要换个地方？”信长回头问，“这里有人嘛。”

“真的，他们在烧烤吧？”库哔踩下刹车。不过晚了，大灯早就引起篝火旁围坐的人们的注意了。

一共六个人，他眯起眼睛数了数，两个大人，四个孩子。

“没人和你提起过吧库哔，上一代长老和拉比自从礼堂烧了以后就不见了哦。”信长一面绑头发一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