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梦终须醒——
南瓜节结束的那个夜晚,祝长生睡得很沉,不只是她,斯蒂兰的所有生灵都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斯蒂兰大陆
稀薄月光被更深乌云遮挡住,外界黑云笼罩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黑压压的虫影如同投影,悄无声息投射在斯蒂兰的上空。
斯蒂兰大陆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全无。
唯有——
生灵富有节奏的呼吸相互交织,在此刻毫无芥蒂地拥抱彼此。
“恭喜玩家完成第123458次神明游戏,玩家排名:1”
祝长生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
很快,她眼底的茫然彻底冻住,神情一瞬间凝固,仿佛被丢入极寒世界。
祝长生的手掌下意识攥紧,就连耳边的系统播报声都没能听清。
……神明游戏。
“……”
她闭了闭眼,喉间滚动,咽下险些喷涌而出的情绪。
等她再度睁眼,祝长生眼底闪过疑惑,她望向窗外——安静。
太安静了。
这是她的房间,但与祝长生进入游戏时却又太不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陈旧、腐朽的气息。
“……”
祝长生的瞳孔紧缩,她意识到什么,迅速打开窗户,然而。
……碎了。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的触感,记忆却已粉化成灰。
她下意识捻了捻,尘埃自指尖流走,祝长生望着窗外的场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
灰黑色统治了世界。
仿佛数百万年后,人类的痕迹从蓝星上抹去,只留下残破的建筑与造物还能令人窥见一丝曾经文明的存在。
……空。
楼是空的,马路上是空的,车里也是空的——
空荡荡的风吹过祝长生的身体,她似乎也只剩一幅空荡荡的躯壳。
祝长生在经过一个路口时停下。
她望着已经没电的铁质装饰,上面的数字距离她进入神明游戏的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
300年。
祝长生举在半空的手抖了一下,代表年份的装饰轰然向后倒下。
“砰。”
这声巨响竟然吓得祝长生一个哆嗦。
300年……
祝长生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继续向前走,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蓝星,仿佛终于变成了祝长生在神明游戏看到的那个名字——
荒墟。
荒墟上,有一个人独自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祝长生再次路过自己的“家”时,她被喊住了。
“……”
祝长生背脊一颤,那一霎那的情绪复杂到她无法感知。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来人的存在。
那一瞬间,她像从噩梦惊醒。
“……白塬?”
看到对方的刹那,祝长生是欢喜的。可是很快,这丝喜悦就化作了灰烬,变为一片死寂。
一如她脚下的荒墟。
现实远比噩梦更恐怖,更难以接受。
“……”
祝长生的目光落在对方身后的翅膀上。
那对曾经属于不知名羽人的翅膀,此时已经是原本的两倍大。
祝长生定定望着她,脑海中翻腾起极为久远的记忆。
祝长生进入的第一个副本中,她也曾见过这种翅膀,在羽人的圣徒身上,领袖身上见过。
祝长生沉默地举起手中的铁剑:
“……你是谁?”
她的声音哑的不像话,也许是太久没说话,声音也锈得跟从废墟中随手捡到的铁剑一样,锈迹斑斑。
“……”
白塬沉默地站在祝长生曾经的家门前。
她与祝长生保持一段距离,明明不远,却像隔着庞大的时间与空间,将她们彻底割裂。
她没有回答祝长生这个问题,反而盯着祝长生眼神极为复杂地说起:
“我们找了你很久——”
久到人族战败,荒墟破碎。
久到埋葬故土,无处可归。
久到认贼做母,人族除名。
“………………”
……
祝长生无话可说。
祝长生闭了闭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回来做什么。”
白塬表情微微诧异,紧接着恢复平静,她说:“剩下的人族归并千域,我希望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祝长生打断了。
“闭嘴。”
祝长生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很轻。
但任谁都不认为她此刻很平静。
她抬眸,黑瞳又冷又利。
祝长生说:“别逼我亲手杀你。”
“她们并不是所有都……”
白塬语速很快,嘴唇近乎颤抖,只是,对上那双眼睛,她突然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过说到这,祝长生也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不是所有人族都转换了种族,不是所有人族都死绝了。
但是——
“关我什么事。”
祝长生平静地吐出这句话,白塬脸上表情一寸寸裂开,像干涸的泥巴地。她从来没在祝长生面前那么失态过。
白塬望着祝长生,眼底带着不可置信的乞求。
“……”
祝长生随意丢掉手中铁剑,继续向前。
擦肩而过那刻,白塬忍不住开口:
“——等等!”
垂下的拳头不可遏制颤抖,逐渐远去的背影却始终没有回头,一如她口中说的那样。
“……”
祝长生没有如她所愿,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关她什么事?
……
“为什么……?”
白塬听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当荒墟上唯二的活物颤抖地说出这句话时,祝长生心脏跳动的微声似乎嘈杂了一瞬,脚步缓缓停下。
白塬看到那道身影停下,回身,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祝长生说:“我不欠你们什么。”
她顿了顿,发自内心这么觉得,也这么继续说:
“活下来的你们,甚至欠我点什么。”
这听起来有点黑色幽默,但在场两人没人笑得出来。
毕竟祝长生真的会死战。
难道祝长生天生是个爱好冒险,置生死于不顾的疯子?所以才会以榨干自己的架势,一场又一场地参加神明游戏?
难道她不知道神明游戏中的玩家与神明有多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难道她是为了追求刺激,才不惜走上一条最快,最惊险的“歧途”?
嘴上说着不管不管,祝长生什么时候真的撒手了?
结果……
祝长生感觉命运给她开了个玩笑。
昔年好友带头头像并跑到自己面前做说客,入主千域?
祝长生想,别开玩笑了。
当时她拒绝得有多干脆利落,如今被同胞亲自打在脸上的巴掌就有多疼。
祝长生想着,都快笑出声了。
简直是一场荒诞派喜剧。
白塬也许知道祝长生在想什么,所以只是沉默地望着,用仿佛第一次认识她的眼神望着祝长生。
“……”
祝长生皱了皱眉,感觉很烦躁。
忽然,祝长生主动开口,她盯着白塬的眼睛,低声道:
“……三百年,虽然不知道荒墟具体是什么时候破碎的,但至少三百年过去了,足够人族发展到有一战之力的地步。”
更别说,绝大部分千域领袖与祝长生同在那场漫长的神明游戏。
从各个方面看,荒墟都赚了。
“但荒墟失败了,我的家没了。”
祝长生忽然深吸一口气,瞥了眼摇摇欲坠,但能看出曾经有人试图加固保护痕迹的别墅,那口气缓缓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