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陛下……”苏瑰扯扯厌沉，又指了指豆腐脑，眼睛亮闪闪的。
厌沉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盯着他打量许久，苏瑰乖乖站着，半晌，听见陛下不耐烦地啧一声，伸手打了个响指。
瞬间，苏瑰散落的长发以玉冠束起，雪白的中衣化作天碧色长袍，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男人又瞧了他半天，变出块碧绿的玉佩挂在苏瑰腰间，这才满意。
这玉佩同男人腰间的玉牌似乎是一套，都刻着面目狰狞的兽纹，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但对于这身衣裳，苏瑰倒是很满意。
苏瑰拨了拨玉佩，又想起了书中关于厌沉的设定。
相传鬼王虽其貌不扬，可却对穿衣打扮十分讲究，身边即便是低级的小鬼，也要正冠整衣，鬼王自己更是有一整座宫殿用来放衣服。
之前小说看到这里，苏瑰还骂了句丑人多作怪。
现在想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人是真的十分讲究，反正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一天的衣裳是重样的。
就连上街吃个豆腐脑宵夜都要打扮一番。
真是龟毛啊，也不知道毁灭全世界之前，这人是不是还得精心搭配一番，给世界留下最后的印象。
不管如何，苏瑰吃上豆腐脑，还打包了一份大肘子，准备带回酆都慢慢吃。
吃饱喝足的他跟着厌沉在街上慢慢走。
街上灯火通明，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各种花灯，干鲜果子，各式各样的销金衣裙，香脂香粉……
苏瑰还悄悄买了两幅钟馗画像，藏在袖子里准备回去了贴门上。
走着走着，长街人越来越多，许是吃过饭的缘故，苏瑰怕跟丢，小跑两步乖乖揪住男人的袖子。
厌沉瞥了他一眼：“不看了？”
苏瑰摇摇头，不知道自己被踩了多少脚。
厌沉没说什么，苏瑰却还是觉得挤，不知怎么想的，他快走两步，猛地一钻，厌沉感觉自己怀中多了个人，低头，和苏瑰面面相觑。
他挑眉用眼神询问，苏瑰咳嗽两声：“我看许多夫妻也这么走啊，丈夫揽着妻子……”
“你的脸皮为什么这么厚？”苏瑰当没听见，挤着厌沉往前走，膝盖撞上个小孩。
那小孩齐他膝盖，瘦的皮包骨，皮肤很白，显得脸上那双瞳仁又大又黑，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像是和家人走散了。任苏瑰问什么都不回应。
苏瑰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仔细想，却又察觉不出。
苏瑰向来不擅长和小朋友相处。
他走近厌沉，踮起脚靠近他面颊侧面，悄悄说：“这个孩子，好像和其他小孩有些不一样。”
暖暖的气流拂过来，青年刻意压低的声音柔柔地传来，厌沉突然很烦躁。
他后退两步，望着小孩的眼神深不可测，小童在他的注视下，默默朝苏瑰身后躲。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厌沉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苏瑰刚想说自己哪知道，身边三两游人掠过，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河灯。
“……不会是盂兰盆节吧？”
“还不算蠢。”厌沉捏着面前人面团似的脸颊肉，“鬼节在街上乱捡东西，嗯？不怕……”
他俯下身，幽幽地盯着苏瑰，“不怕捡到不干净的东西么？”
苏瑰猛地揪住男人的袖子，喉头上下动了动。
“陛下您别吓我！”
可刚刚握那童子的手，分明有温度。
恰逢更夫打更，街边商铺陆续收摊，长街逐渐安静，他扭头，那无名小童朝苏瑰笑了一下，露出两只可爱的梨涡。
苏瑰便又心软了。
八成是厌沉又在吓人。
只是现下时间已晚，厌沉也不可能将小童带回鬼域，苏瑰提议在城内找个客栈住下，厌沉不知在想什么，反正没有异议。
客栈在城西头，位置有些偏僻，但临着河，也算安静。
厌沉开了两间房，给苏瑰扔去同那小鬼一间后，就闭上门没再出来。
顶头boss不在，苏瑰乐的清闲，给小童擦完手和脸，给小童盖上被后，他叫了一大桶热水，准备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木桶热气萦绕，一边的小木架上还摆着花瓣、香胰与精油。
拿着木瓢将头发浇湿，略微有点烫的水顺着头顶往下流，被夜风吹凉的皮肤重新舒展，最后完全沉入水中，苏瑰爽的连脚趾都张开了！
厌沉推开窗户，河灯顺流而下，在弯道堆积在一起。在游人眼中，河灯星星点点随波飘摇，煞是好看。
可在他眼中，明明是用于祈福的美好之物，却个个阴气冲天，邪地不正常。
这世间本就不太平，有鬼怪流落人间也正常。
月至中元，地官赦罪。
人界法会不断，究竟是什么东西，敢顶风作案？
他召来一盏灯，还未细看，被耳边传来的歌声打断思路。
歌声曲调奇怪，唱词荒腔走板，声音时大时小，还伴随着水声。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他扯着嗓子，唱的投入，全然不知被隔壁的厌沉全听完了。
唱的什么玩意？厌沉皱紧眉头，自有意识起的三百年，为着他的头疾，整个酆都王宫上上下下从不奏乐，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何为正常曲子。
“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摔了一身泥～”浴室歌姬苏瑰摇头晃脑，从小毛驴唱到数鸭子又唱回来。
没人！比他！更懂串烧！
苏瑰正唱着呢，低头揽过长发梳洗，忽然脖颈后吹来一股风，像有人贴着他呵气。
浴室漏风吗？他疑惑地挠挠脖子，再次低下头，水面中自己的影子勾起嘴角，朝他露出个阴森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世界清净了。
厌沉将掌中花灯慢悠悠地转了转，心底大致有了眉目。
然而仅仅过了半个时辰。
苏瑰又哆哆嗦嗦地回了浴室，外边太冷，不如浴室暖和，只是他怎么也不敢下水了，眼睛紧紧盯着浴盆，背靠着墙擦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