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就是不一样,还真说对了,比连晔聪明,顾良泉收回目光。不等他说些什么,身边围的几位大爷大妈先开始互相聊起来了,谁也不给他留说话的时间。这个说你着什么急,那个说肯定喜欢姑娘啊,我家有个小孙女,还有说我看未必,现在同性恋成潮流了。
嗡嗡闹闹,顾良泉不堪其扰,人怕了,心累了。
他面对员工,董事,或者是合作商都能张弛有度,刚柔并济,对这一群上年纪的大爷大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战斗力一下子降到零。
遥遥一望,去看连晔,连晔一脸幸灾乐祸,欠欠地重复大爷大妈的话,狗群被他带的一起叫,一呼百用。
有嘴的人太恐怖,爱叫的狗也太恐怖,顾良泉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做几个临时捏造的手势当做手语瞎比划,应付大爷大妈。
——我是哑巴。
连晔笑得想打滚:“顾良泉你真病得不轻。”
大爷大妈领悟到核心意思,顿时寂静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顾良泉说的哑巴是他们,惋惜地看他一眼。白玉微瑕,可惜啊可惜。
正当顾良泉以为死心了的时候,大妈像是开了闸的堤坝,先是安慰他两句“残疾人咋了照样吊打那些不如你的”,“小伙子没事”之类的暖心语录,说完话音一转,提起她还认识个姑娘,长得漂亮,就是和顾良泉一样,是残疾人。
顾良泉抱着连晔落荒而逃。
躲到车里,顾良泉调整着呼吸:“我让人把顾家老宅收拾收拾,你不想回裕园,我们就去老宅散步。”
顾家老宅位于裕园附近,顾良泉幼年和爷爷居住在那里,自从顾老爷子去世后就没了人烟。
“你愿意回老宅了?”连晔问。
顾良泉整理衣服,看一眼后视镜,开车离开停车场,语气平淡:“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老宅就是一房子,别说的和心理阴影一样。”
说得轻巧,连晔听见这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烧得天灵盖都要掀开散气了,他翻个白眼,讽道:“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不开心就不去,别为了我迁就,担不起。”
“别气,”顾良泉摩挲着方向盘,“没什么好心疼的。”
连晔冷笑:“我心疼狗。”
顾良泉承认下来:“那我们两个狗咬狗。”
狗咬狗是自相残杀,犯不上,他这是在心疼顾良泉,连晔问:“真不在乎了?一点儿不在意了?”
顾良泉在老宅的经历可说不上好,他是父母被顾老爷子在金钱诱惑下逼迫生下来的。
顾老爷子对这个报以重望的孙子要求严苛,言谈举止要优雅得体,自身能力也不能落下,对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不合格就施家法,关小黑屋。
连晔第一次见到顾良泉挨罚,是因为放学后顾良泉翘了马术课,一声不吭和他去了电玩城,回去后就被打了。
当时年纪小,连晔躲顾良泉房间,透着门缝偷看,被横眉立目,像是变了个人的顾老爷子吓得捂嘴抽咽。
顾良泉被打到手心充血肿胀,腿也疲软失力,连晔小心翼翼拉着他的手腕,生怕碰到哪里,问疼不疼。
连晔看起来比他还疼,顾良泉被哭得太阳穴抽搐,用手背把连晔的泪擦掉:“别哭了,不疼。”
“撒谎,我都要疼死了。”连晔吸了吸鼻子,“他太凶了,我不敢上去保护你。”
有泪水流进掌心,填满掌纹,浮泛出细碎的疼,顾良泉用衣角抹干净:“不用你保护。”
思及往事,顾良泉游刃有余:“爷爷是为了我好,虽然严厉了点,但你不是陪着我吗?”
这话槽多无口,连晔说:“什么为了你好,那是为了同辉好。”
“左右同辉是归我继承的。”
“行,你说的对,”连晔语气忿忿,望向顾良泉沉静的眉眼,“那他对你称得上是苛刻虐待了,这总是事实吧。”
公司到了,顾良泉没立即熄火,靠在椅背上迟钝须臾。家里那些破事他不愿意拿出来说,把那些难堪不甘碾碎了摊给连晔看。他倔强地承受,冷然以对,反抗,最后在老人临终前的叮嘱下接受。
就像连晔说的那样,他就是个闷葫芦。希望连晔可怜他,又畏惧这种可怜,微妙的羞耻,不在意这种经历,却要用它来博取同情。
顾良泉思忖:“是,但我总不能一辈子念着他的不好,来让自己不好受。
“愤恨过去是没有意义的,只会画地为牢,心疼过去也是没有意义的。”
连晔接受了顾良泉的说法,发现顾良泉扯这扯那,意思就四个字——我释然了。
释——然——
很符合顾良泉的性格,连晔哼笑:“哦,那我白心疼了,你还给我。”
“连晔,没有白费,”顾良泉揉搓他的脸,淡薄的目光浸润日光,透出些许的琥珀色,“我在河里,看到了你的倒影。”
“和公园里面的河有什么关系?”连晔云里雾里,不懂他说的莫名其妙的话,“而且那是小溪。”
不,那条河,是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