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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回 抚顺关外狼烟起,文华殿内笏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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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万历二年七月,暑气未消,辽东抚顺关外却是杀气腾腾。原来那建州右卫首领王杲,本是女真巨酋,生得豹头环眼,膂力过人,自幼通晓汉语,粗识文字,靠着开原、抚顺两处马市,聚敛汉人铁器、布帛、盐斤,招纳亡命,豢养精骑,势力日盛。这王杲性情反复,一面在抚顺关外与明朝互市,年年领赏。一面又纵容部下劫掠边民,杀人越货,行同盗匪。边将屡次申斥,他只推说是部下私为,自己并不知情。

抚顺游击裴承祖,是个刚直忠勇之人,见王杲屡屡犯边,便亲率把总刘承奕等,出关招抚,要当面诘问王杲约束部众之事。哪知王杲早已设下毒计,假意设宴款待,酒过三巡,一声号令,帐后伏兵齐出,将裴承祖、刘承奕一行人尽数捆绑,当场剖腹剜心,枭首示众。可怜裴承祖一腔忠义,竟做了异域的鬼。

消息传到京师,举朝震动。那王杲既杀朝廷命官,索性撕破脸皮,断然与明朝决裂。明廷降旨,断绝建州右卫贡市,严令边将整兵备战。王杲闻讯,越发猖狂,竟纠集三千余骑,越过抚顺关,长驱直入,抵达五味子冲一带,烧杀掳掠,气焰熏天。

这消息一日数报,张居正连晚膳也不曾用,便密召了兵部尚书谭纶、宣大总督方逢时,连夜入府。

张府书房内烛影摇红,茶烟袅袅。谭纶看罢战报,本身体不适脸色有些苍白,此刻却气得须发皆张,一巴掌拍在案上:“此獠不除,辽东永无宁日!!”

方逢时却捻着颌下短须,慢条斯理道:“子理且慢动怒。王杲虽悍,究竟只是建州一隅。女真诸部,本非一心,他这一枝与旁枝貌合神离。若抚得其众、孤其势,或可不劳大兵,坐收其功。”

张居正端着茶盅听了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行之的话,是老成谋国。只是……”他把茶盅往案上一顿,“戚南塘有句话说得好,能战而后能守,能守而后能款。王杲杀了朝廷的游击、把总,剖腹剜心,这是骑到我大明的脖子上来了。若还讲抚,天下藩酋,谁不杀官求抚?”

谭纶听罢一拍大腿:“太岳所见极是!!”

张居正遂取过纸笔,一面给张学颜写信一面道:“即以剿为主、抚辅之。我着辽东巡抚张学颜、总兵李成梁,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旨。”

方逢时一惊:“不必请旨?如此放权,恐言路又有话说……”

张居正早料到这一层,淡淡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辽东离京二千里,军情万变,若等兵部议了、内阁票了、圣旨下了,敌人早把抚顺关烧成白地了。张巡抚心细,李总兵敢战,这两个人,我是放心的。”他捏着笔,眼底掠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李成梁此人,虽说有些贪骄,然辽东如今,除他没人撑得起来。这分寸,我自会拿捏。”

方逢时又沉吟道:“若真动兵,王杲骑兵剽悍,不可硬碰。”

张居正摇头:“王杲既已纠三千骑深入五味子冲,志在抢掠。我军不必急求一战,先把粮草人畜尽数收入堡寨,四野空空,贼骑无所掠,不出旬日,人马自疲。那时以逸待劳,一鼓可破。”

方逢时听了,又缓缓道:“元辅此番战略是好的,只是……此时怕是过不了廷议那关。”

张居正缓缓道:“今夜所议,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廷议便让那些言官去吵。只我这封信,今夜须得星夜送往辽东”

方逢时、谭纶对视一眼,皆是心照。

三日后,廷议于文华殿前。

张居正、吕调阳等内阁辅臣分列两侧,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鱼贯而入。朱翊钧才十一岁,坐在御座上,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张居正,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凡朝上有议,先生若不动声色,他便也学着端坐,先生若眉头一皱,他便知这事情不好办。

他先照例问了声:“众卿有何本奏?”

话音刚落,户科给事中赵参鲁抢先出班,笏板一举,朗声道:“臣请诛王杲!王杲诱杀朝廷游击、把总,此乃反叛大罪,若不即剿,则东夷诸部皆将效尤。臣请皇上立发天兵,踏平建州右卫!”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殿中一静,随即便有人附和。

“臣附议!”

“臣也附议!此仇不报,国威何存?”

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握着龙椅扶手,小脸涨得通红,正是少年热血上头。

忽听班中一声冷笑,众人一看,是兵科给事中刘铉。此人生得瘦长,一把短须,说话尖酸刻薄。他出班道:“赵给事说得好听。发兵,发兵,兵从何来?辽东饷银已欠了年余,士卒衣不蔽体,你让谁去打仗?若贸然出师,一败涂地,这责任谁担?是你赵给事担,还是我刘某担?”

赵参鲁被他一激,脸涨得通红:“刘给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大明坐视不理,任那王杲杀了人还逍遥自在?”

“我只说不当轻举妄动,何曾说坐视不理?”刘铉冷笑,“赵给事这么急着请战,莫非是想去辽东亲身杀敌?下官倒可以替你写本荐书。”

这一句刺得赵参鲁火冒三丈,他一把老拳攥紧,指着刘铉:“你这是巧言误国!当年俺答犯边,正是你等一味讲和,才致边患日深!!”

刘铉也恼了,一步跨上前去,笏板直点赵参鲁面门:“你说谁误国?”

赵参鲁不退反进,两把笏板眼看就要对上。左右几个官员忙上前拉扯,一时间袍袖乱飞,官帽歪斜,殿中嗡嗡之声大作,倒像是市井里两拨泼皮要开打。

朱翊钧吓得一缩脖子,扯了扯冯保的衣袖,小声道:“他们……他们要打架?”

冯保低声道:“陛下莫慌,这是廷议。”

就在这当儿,只听一声沉喝:“够了。”

殿中瞬间一静。张居正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所过之处,方才还争得火热的几个言官,竟不自觉地低了头。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殿上争论,本是常事。然以笏板相向,成何体统?”

刘铉、赵参鲁两人面红耳赤,各自退回班中。

张居正接着奏道:“启禀陛下,辽东塘报:建州右卫首领王杲诱杀抚顺游击裴承祖,反状已明。臣请皇上降旨,命辽东巡抚张学颜、总兵李成梁剿抚,相机行事,不必请旨。”

话音未落,只见都察院一位御史出班,正是余懋学,他一开口却声如洪钟:

“臣余懋学有本!元辅方才所言相机行事,不必请旨,臣以为大谬!朝廷设督抚总兵,本为守土。若事事专断,则督抚可废,总兵可罢,只留内阁足矣!此风一开,边将尾大不掉,唐之藩镇,宋之割据,皆由此起!臣请皇上另派大将,并遣御史巡按!”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嗡嗡声起。几个年轻御史纷纷附和。

张居正心下一动。前世便是刘台巡按辽东,越级奏捷报,后又因此记恨在心弹劾他。他正待开口,忽见班中一人阔步向前,躬身道:“臣刘台,愿自荐巡按辽东,为陛下分忧!”

众人一看,这刘台生得眉清目秀,举止却透着一股精明,当年他中进士,座主正是张居正。这刘台自忖是首辅门生,这几年来却不见飞黄腾达,眼见同年故旧一个个外放肥缺,独他在京里坐冷板凳,越想越不是滋味。上次张居正生辰他自荐去辽东,又被拒绝。而当下辽东出了事,正是扬名立万、博个名声的好机会,进则朝廷倚重,退则士林传诵,何乐不为?

张居正闻罢,面上不动声色,只缓缓道:“刘御史肯任事,是好的。然则敢问,辽东边情,你可知王杲虚实?可知土蛮、建州各部,孰与王杲亲,孰与王杲仇?不知其势而骤往,是去巡按,还是去送把柄?”

刘台被问得一窒,强辩道:“臣……自会查访。”

张居正嘴角微微一动,不再理他,转向余懋学:“余御史看见了?若依你之见,还可当派何人?”

余懋学额头冒汗,强辩:“那也不可专任李成梁!且元辅此番分明欲专断于外,恐非人臣所宜言!”

张居正步步紧逼:“宿将?戚继光镇蓟门,不可轻动;谭纶掌兵部,不可离京。其余诸将,谁熟悉辽东边情?谁曾与王杲交过手?”

余懋学额头冒汗,强辩道:“那也不可专任李成梁一人!且元辅此番分明是欲专断于外,恐非人臣所宜言!”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朱翊钧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扶手。

张居正却神色不变,只道:“陛下,臣再请命张学颜为辽东巡抚,李成梁为总兵,二人同办辽东军务。凡军机大事,二人合议后奏。若有闪失,臣愿同罪。”

这话一出,连余懋学也无话可说。

朱翊钧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童音,却努力装出威严:“张先生……先生所言极是。”

张居正刚谢恩退下,忽见兵科给事中光懋抢先出班,手执笏板,大声道:“陛下!!臣有异议!!!”此人性如烈火,最是敢言,因其奏事时笏板指天画地,疾恶如仇,时人戏称“光板板”。只听他道:“张阁老此策,臣窃以为不可!李成梁何许人也?乃一介骄恣武夫,贪赃枉法,杀降冒功!今若授之以不必请旨之权,岂非放虎归山?万一其拥兵自重,勾结王杲,则辽东非朝廷所有矣!!!”

张居正目光微闪,心知这满殿喧哗,明里争的是辽东军务,暗里却是言路借机来试他的斤两。正待开口,忽听殿外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启禀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王杲纠数千铁骑已过五味子冲,深入我境四十里,沿途烧杀!!!”

殿中顿时大乱。

谭纶一把抓住那内侍:“再说一遍!多少里??!”

内侍颤声道:“四……四十里!”

这下连刘台也变了脸色。光懋高举的笏板停在半空,一时忘了放下。

张居正却异常镇定,他转向朱翊钧,拱手道:“陛下,请立马下旨。”

朱翊钧被方才那加急军报吓了一跳,此时听了张居正的话,连连点头:“准!准!先生说的全都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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