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当连翘顶着两个滑稽的黑眼圈下楼时,一向专心看报纸的傅从夷罕见地抬头瞥了他一眼。
连翘有气无力,宛如幽魂一般佝着腰走到客厅坐下,伸手拿起一片面包,面如嚼蜡地咀嚼起来。
傅从夷见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和着番茄酱吃面包,手腕一动,亲自动手递给他一片涂满番茄酱的吐司。
连翘看向他,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雾,黯淡郁郁。
傅从夷手一顿,他点了点盘子边缘,放轻声音,“慢慢吃,别噎着了。”
连翘“哦”了一声,然后又默默低下头。
过了几秒钟,他复又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傅从夷。
傅从夷不在看他,但并不代表不知道连翘在看自己。落在脸上的那道目光如有实质,他将报纸叠整齐放在桌子,语气略显无奈,“你想说什么?”
连翘抿了抿唇,白皙的脸颊鼓起软肉,低声问傅从夷,“负聪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少年一脸泄气,像是一朵本该灿烂的花朵儿因为风吹雨打焉了下去。
傅从夷闻言眼眸微动,惊奇连翘居然能有这种自觉。
但他看了眼闷闷不乐的少年,默默将这句话咽下。
“怎么了?”他试探地问连翘,“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
连翘摇头,面包吃到一半又突然没有胃口地放下,他撑着下巴,语气落寞,“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好笨,总是好心做错事。”
“……”
傅从夷静静看着他,良久,男人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轻缓的笑容。
其实连翘这句话说得不错,在傅从夷印象里,他确实是一个爱财如命,又总是好心办坏事的笨蛋。
他愚昧无知,他爱慕虚荣,他爱哭脆弱,种种种种,傅从夷可以从连翘身上看到无数自己所不齿的缺点。
但他想,也只有这一个连翘,能让他可以容忍所有的缺点的同时,又自我安慰地拼命发掘他小小的闪光点。
他笨,但心肠不坏,他爱钱,可也懂得分寸,他吵闹,但又很好安抚。小小一个人孤身来到离家千里的首都,哭过失落过,最后被他用每月一万的花言巧语骗到这里。
他好傻。
但真的,好可怜。
傅从夷有时候就会在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成让他又讨厌却又忍不住想要接近的模样。
“……”
“笨笨的不好吗?”
他低笑着出声,啜饮了口温热的咖啡,苦涩的口感席卷舌尖,傅从夷眯了眯眼,心里莫名划过一丝舒畅。
连翘生气地瞪着他,咬了咬唇,难堪道,“我让你安慰我,你怎么还火上浇油!”
他刚才那么说当然不是让傅从夷站在理性的角度上评判他,而是想让男人安慰一下受伤的自己,寻求慰藉!
但是傅从夷这个毁天灭地的毒舌精嘴里总是没有好话,连翘一听,本就脆弱的小心脏更加破碎。
他瘪着嘴,眼眶红红的,像是真的被他这句话伤到了,隐隐约约又要要哭的迹象。
傅从夷无奈地看着他,“我说两句你又要哭。”
“你说话那么难听我怎么不能哭啦!”
连翘捂着眼睛,该死的泪失禁让他总是动不动就流眼泪,明明肚子里还有一堆反驳的话,可眼泪落下,他的声音也随之哽咽,连翘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哭腔,就默默将心底的悲伤憋回去,想变得更坚强一点。
“……”
傅从夷抽了一张递给他,罕见地给他道歉,“那是我说错了,对不起。”
连翘的哭声一下子止住了,他微微岔开指缝,透着水光望向面前的男人,有些不可思议。
他没听错吧,负聪明居然和他道歉了?
傅从夷没放过他的小动作,眯着眼将连翘的手放下,然后用纸巾将他眼睫上挂着的泪珠一点点擦干净。
他的动作堪称温柔,但配上那种熟悉的脸总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连翘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圆溜溜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
傅从夷就当没看见他的目光,将湿了小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他才冷不丁说,“在学校里和人起矛盾了。”
连翘下意识想反驳,触及到男人平静的目光,他眼睫一抖,揪着指尖小声道,“是他们先惹我的……”
“他们?”
傅从夷眼眸微沉,看着他虎口上贴着的创可贴,“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连翘条件反射地抬头,有种不祥的预感,“你问这个干什么?”
傅从夷挑眉,“给你撑腰。”
“……”
连翘看着他,嘴巴不自觉长大。
心里不期然涌入一股暖流,那感觉就像是云朵里灌进了蜜糖,一戳一个甜泡泡。
而他就站在飘起的泡泡上,语气带着点试探的问男人,“你,你怎么就觉得是他们欺负我,不是我欺负他们?”
毕竟连翘一贯觉得自己风评不好,像在连翘林,如果他和其他小孩子们产生矛盾,陈国林总会觉得是他做错了,然后狠狠教训他一顿。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不问原因就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连翘目光希冀地看着傅从夷,对方却嗤笑了声,好笑地说,“你笨成这样,能欺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