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江若雨，说话声音小小的，从不主动开口，但在杜槐这样自来熟的“摧残”下，开学不出三天，他们就熟络起来。

高中生的友情简单，都是走读生，家住得近，位置坐得近，就很容易搞好关系。

杜槐那时听说江若雨住在瑞江新城，羡慕得要命，缠着他一个劲地问东问西，还死皮白赖地要去他们家玩。

江若雨居然也同意了。

别说，这人那时候还真挺好的，杜槐回忆着，躺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那三室一厅的公寓房，对当时的他来说就是豪宅，杜槐进门就哇哇乱叫：“哇你家好干净啊！”

“你家有三个厕所？”

“你房间里就有电脑？装了什么游戏？能看电影吗？”

真是光回想起就让人想脚趾抠地的程度。

可江若雨并没表现出任何鄙夷，甚至之后杜槐还去了很多很多次。

*

江若雨坐回位置就掏出了手机。

【烈酒：别犯傻，找谁帮你都没用。】

他不自觉皱起眉，手指扶紧了课桌边缘。

【江：想多了，没别人知道。】

刷新微信，“鬼爷”的哈士奇头像没再跳出新消息。

不来最好。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吴悠悠注意到他脸色有异，上前关心道：“学委，那个……杜槐没难为你吧？”

“哦，没有。”江若雨恢复寻常表情，温和地笑了笑，“男生之间，常这样。”

“没事就好，离他远点。”吴悠悠点点头，嘟嘟囔囔的离开了，“这杜宾还是老样子，真是谁都惹，太狗了。”

老样子吗？江若雨又看了一眼手机，鬼爷的消息停留在那个结尾的爱心上。

记忆把他拉回高一。

有一天放学，他照例带着杜槐回家，杜槐性子急，进了门就去他房间开电脑，等江若雨拿了饮料赶去，却发现屏幕上的，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男人。

嘭。

身后的饮料罐落地，杜槐猛然回头，对上了江若雨的视线。

他当时觉得全完了，低下头闭上眼，像在等待审判。

“我说你啊。”

可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被男孩稳稳拾起，放到书桌上。

“这种片子都不放隐藏文件夹，不怕被你爸妈看到吗？”

“什么？”他茫然抬头

刚才的一瞬间，江若雨设想了无数的反应，惊恐的，愤怒的，嘲讽的……

“没听说过吗？隐藏文件夹呀，我教你……”

他唯独没想到，杜槐就这么轻易的接纳了他。

少年的手指在鼠标上轻点，脸上笑容轻松，没把刚才看到的内容当回事。

“怎么了？”杜槐见他的惶恐，反而疑惑道。

“你……不会觉得我奇怪吗？”江若雨低着头，说得很轻，“我，我是那种人……”

他说不出口，自他发现自己的不同起，江若雨的身上就笼罩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黑雾。

“奇怪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杜槐笑了，“ 咱们以后都不会抢女人，多好！”

这个爽朗的笑脸，像黑雾中升起的耀眼灯塔，点亮了江若雨眼睛里的光。

他无法彻底推开杜槐，即使杜槐推开了他。

*

这天，杜槐第一次看见江若雨发自内心的笑。

后来，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形影不离，无话不谈，而江若雨看他的眼神变得不一样。

杜槐后来才想明白，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但当时他只顾着得意。

那也没什么，杜槐心想，就像电影里的漂亮外国姐姐，知道得不到，多看几眼也不犯法。

当然，他没来得及正面求证，杜守生就出了事。

28岁的杜槐，可以心平气和地回想父亲的死，可对当年的他来说，是彻头彻尾的禁忌。

骑了十多年的下班路，杜守生就这天卡到公交后视镜的死角，被拖出去几十米，鲜活的人命被公交公司轻描淡写地就换成了几万块钱。

看着那些刚才还在病房默哀的大人互相递着烟，有说有笑地走出医院，他发现杜守生说了大半辈子的好人有好报，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带着有色的眼镜面对所有善意，所有关心和同情都变得刺耳，就像只受伤的猛兽，疯狂攻击着所有接近他的人。其中包括“好好说话”的江若雨。

彻底睡不着了，杜槐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仔细想来，江若雨一反平时的怯懦，主动来找过他很多次。

他想帮忙，却每次都迎来杜槐粗暴的拒绝。

最后一次，他们大吵一架，杜槐扔下一句狠话，转身淋着雨跑回家，把江若雨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