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厅堂忽然起了一阵哄笑声,阿容身子明显一僵。
就连坐在上首的那位湘湘,也用帕子捂着嘴笑。
吕夫人却似没有听见那刺耳的哄笑声一样,慈眉善目地冲着阿容道:“听闻谢御史为公至今还昏迷未醒,府上还有一株百年人参,相公特命我送予谢御史。”
阿容不可置信地抬眸,悄然红了眼眶:“多谢吕夫人,相公之恩,待他日观之醒来,妾身必会当牛做马报答。”
此话一出,几位夫人用手帕掩着,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吕夫人的表情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常态,只是语气中多了些不喜:“当牛做马就不必了。相公体恤谢御史为国为民,这是他应得的,你且回座吧。”
阿容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是她激动之下说错话了,脸色蓦地惨白,紧咬着唇回了席。
沈玉蕴隐约听见身边妇人的声音:“都来汴京这么多年了,行礼行不好也就罢了,竟连话也不会说。果然,村妇就是村妇。”
还。
沈玉蕴精准的捕捉到这个字眼。
她忽然明白,为何第一次遇见阿容时她如此慌张和无措。以及当她知晓要参加一场推不掉的宴席时,为何竟然着急到眼眶通红。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无数个宴席里,都在发生。
阿容方才言语中是有些措辞不太妥当,可也不至于要到这种被人当面嘲讽的地步。
思及此,沈玉蕴放下手中茶杯,径直走到堂下,行了个和方才阿容一样的,并不标准的礼。
席间一下静默住。
沈玉蕴恍若未闻,笑着道:“翰林侍读梅澜清之妻沈氏,拜见夫人。常听夫君提及相公和夫人持身以正、门风清廉,今日但逢良辰,妾身祝夫人松柏同芳,鹤龄永享。”
吕夫人并非那等愚昧无知之人,再加上前两日相公特地让她多添了一人的请帖,就是这位翰林侍读之妻。
她自然明白,此人怠慢不得。
她含着笑道:“沈娘子快请起。听闻梅侍读与沈娘子都不喜参加宴席,今日能来,自是老身的福气。”
沈玉蕴道:“实是初来汴京,忙得脱不开身,这才没来得及参加宴席。妾身与谢御史之妻是闺中好友,听闻夫人对阿容几次三番诚意相邀,妾身这才厚着脸皮来凑个热闹。”
一席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吕夫人又重新打量了下沈玉蕴,笑道:“正是。老身知晓谢夫人定在为谢御史一事忧心。眼下秋光正好,老身想让谢夫人来府上赏菊,权当散散心了。”
沈玉蕴还未来得及说话,尚书夫人道:“吕夫人心善,想来谢夫人应当也明白吕夫人的苦心。”
阿容瞧了尚书夫人一眼,又看了看沈玉蕴和上首的吕夫人,她应该接一句肯定的话,好让尚书夫人和吕夫人能体面的下得来台,这也是她一向会做的。
可当她看着为她出头的沈玉蕴毫不畏惧地站在那里,原本习惯逆来顺受的她不知从哪里凭空生出一股勇气,她朝两位夫人行了一礼,一句话也没说。
尚书夫人似也没料到这番场面,一时也有些没脸,索性低头沉默。
叶湘湘见状朝吕夫人撒娇道:“夫人还是快让人上菜吧,湘湘都饿了呢。”
这话一出,宴席上的氛围才又活跃了起来。
沈玉蕴回了原座,心中明白了吕夫人给阿容下帖子,应当就是为的当着众人面送这株人参,既得了谢观之的恩情,又展现了一代宰相的气度。正思索间,下人们上了菜品和酒。
沈玉蕴尝了口杯中淡黄色的酒液,只觉和普通的酒问道不太一样。入口清甜微酸,带着一股浓郁的柑橘味,清爽顺口,没有一点酒的辛辣。
吕夫人道:“今日这酒名叫‘洞庭春色’,是宫里娘娘赏下来的。诸位可是有口福了。”
尚书夫人附和道:“那妾身可要多饮些。”
宴席上的热闹本也不甘沈玉蕴和阿容的事,可方才有一丫鬟倒酒时不小心将酒水洒在了沈玉蕴衣衫上,本也不要紧,可偏偏被人瞧见了,吕夫人让身边婢女带着沈玉蕴换身衣服。
沈玉蕴离开时再三叮嘱阿容一定在原位等她,不要乱走,阿容乖巧的应了。
等她回来时,却瞧见阿容面色酡红地撑着头小憩,显然一副醉的不轻的模样。
沈玉蕴摇醒她,还没来得及询问,身旁有一圆脸小娘子大声惊诧道:“谢夫人这是喝醉了么?”
吕夫人停了箸:“既如此,让婢女带谢夫人去后院厢房里休息休息罢。”
沈玉蕴道:“既然贺礼与祝福已送到,不若妾身带阿容回府,就不叨扰府上了。”
吕夫人神色淡然地饮了口酒:“沈娘子何必推拒,今日你们难得来一趟,现在时日还早,后面还有些安排。还是带谢夫人先去小憩一会儿,你若不放心,大可跟着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