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当时听闻,梅澜清娶的是他表妹……听说那表妹与他在信州一齐治水……表妹……
他看向沈玉蕴,方才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此刻眼尾微垂,沁出泛着水光的猩红。
哪儿有什么表妹。
他那时在信州,从未听过梅澜清府中有个什么表妹。
从来都是阿玉!
怎么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玉蕴会嫁给别人。
江乐黎不由分说地攥住沈玉蕴的手,眼中涌起一股孤注一掷的执念:“阿玉……你不是说对他无意么?是他逼迫你是不是?你不是情愿的,是不是?”
他怎么也不肯相信,沈玉蕴轻而易举地变了心,明明他们在一起度过了那样好的一段日子。
每日晨光熹微,他早起温书,一抬眼就能看见一抹青色身影在专注地照料那株芭蕉,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
他看着她从瘦弱的小姑娘长成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每次阿玉在他身边研墨时,他都仿佛能嗅到屋外芭蕉叶上分外清冽的气息,再烦乱的心绪都会安定下来,像突然注入了一股清凉的水流,抚平所有无言的焦躁。
那样好的日子,他不信她说忘就忘。
可沈玉蕴似乎半分留恋都没有,她试图拂掉他的手,却因他的固执没能成功。沈玉蕴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不是。”
江乐黎眉尖隆起,眼尾低垂,整个眼眶都泛了红,里面忽然涌起潮湿的、难以置信的伤痛。
沈玉蕴别过眼,不忍再看。
江乐黎是个自小受尽宠爱的小郎君,样貌出色,常常笑意温和,阖府上下都对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很是喜欢,不忍心说一句重话。
可如今,沈玉蕴也知道,江乐黎对她还有情意,若是当断不断,对他们二人都不好。
想到这里,沈玉蕴又道:“梅郎君从未逼迫过我,是我心甘情愿的。以前和小郎君那么亲近,也并非是因为什么爱慕。小郎君应当知晓,我是被充为婢女的官眷,身为贱籍,最好的出路便是攀附权贵,好在日后让其为我父兄翻案。”
“小郎君,就是我触手可及的最好的目标。”
说到最后,沈玉蕴藏在袖中的那只手牢牢攥紧,微弱的痛意这次并没有让她头脑清醒,反而有股不明的情绪在她胸口冲撞,撞得她心口微疼。
她低垂着眸子,明明不忍心看那个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暮色渐深,方才照在他脸上那缕阳光已然隐去,逆着沉落的昏黑的夕阳,沈玉蕴看不清他哀凄的表情,只隐约看见一抹晶亮从他颊边滑落。
江乐黎随即垂下头,也垂下了沈玉蕴刚才怎么也拂不掉的那只手。
他的嗓音带了些似沙砾磨过的粗哑:“我知道了,你走吧。”
沈玉蕴张了张嘴,安慰的话溢到唇边,到底没有说出口。
夕阳已然沉没,天边只剩一点余晖,为升起深蓝色的浮云勾勒出亮眼的白边,街边的商铺开始挂起各色各样暖橙色的灯笼。就这样吧,沈玉蕴想,应该就这样结束。
江乐黎应当去追寻属于他的明日,而不是一直困在这将尽的夕阳里。
沈玉蕴回府时,下人们说梅澜清已经回来了,但东厢房里却不见他人影。
沈玉蕴驻足看清西厢那里似乎有光亮,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刚进院子,就见墨旋和另一个随从手里分别举着两盏灯笼,梅澜清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正弯着腰,不知在做什么。
她快步走近,梅澜清似乎听到了有人的脚步声,转过身,沈玉蕴这才看清,他向来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衫的袖口和袍角,竟都沾上了污泥。她探头一看,却见原本规整的花圃,此刻竟一片狼藉。
梅澜清轻咳了声,神色略有些不自在,说:“我见你迟迟未回,便想着给这些花浇浇水松松土,让它们开的快些。可好像……”
沈玉蕴盯着梅澜清那张温润的脸看,刚才心口莫名的滞涩感蓦地淡去,她忽地冲上去抱住了他,圈住他精瘦的腰身,身体感受到的温热让那一点不真实感也离她远去。
梅澜清身体僵住,无措道:“玉娘,我身上脏……”
沈玉蕴将脸埋进他怀里,只摇摇头,双臂收得更紧。
梅澜清双手还沾着污泥,也不敢碰她,只能轻声问:“怎么了?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有些想你。”
还不待他雀跃,又听沈玉蕴说,“倘若以后你发现我不是那么好的人,倘若……我骗了你,你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