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吹过,沈玉蕴梳理整齐的鬓发被风吹乱。梅澜清试探性的伸手,见她没躲,将她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玉娘待我这般好。”他这话说的语气缱绻,那声玉娘像是被他含在嘴里滚了一圈,无端生了些旖旎,“我很欢喜。”
但抚过她碎发的那只手却又克制地收了回来。
那避子药丸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地方放置,她又怕怜雪发现,于是沈玉蕴便随身带着。
此刻,她竟觉得那小小的白瓷瓶重若千斤。
沈玉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下眸子,轻声道:“郎君欢喜就好。”
近几日信州有一件大事,街头巷尾都在津津乐道。
那位清正爱民的梅知州将要娶妻了,听说新妇是就住在知州府的舅家表妹。
曾于信州水灾时,在街边发粮点为灾民亲自发过粮食,现如今还在梅知州一手创办的、为信州儿童开蒙的学堂中做侍读。
因此,有不少人见过她的真容。都说她生得花容月貌,那一身林下之风的气度,与丰姿隽逸的梅知州很是相配。
也有人议论,说她一未出阁的官家女子,整日抛头露面,生生污了名声。
这一切沈玉蕴并不知晓。
大婚前一日,赵夫人带着早已备好的一个木箱子来了沈玉蕴暂住的客栈。
她先是口述,后又打开箱子,拿出里面的“压箱底”,递给沈玉蕴。
沈玉蕴看着那桃子形状的瓷器,脸上有些许迷茫,直到赵夫人打开盖子,里面竟藏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小人。
见那小人的形状,沈玉蕴的脸直直红到了耳后根。
赵夫人见状,又拿出本彩色的嫁妆画,细细翻阅给她看。沈玉蕴看得面红耳赤,她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情原来还可以有这么多样式。
她仅有的那点经验,还是那晚被迫从失控的梅澜清那里得知的。
瞧着瞧着,她便控制不住地想起那晚,梅澜清染上欲色的脸,以及他靠在她耳边,那滚烫的喘息声。
沈玉蕴整个人热得都快要烧着。
赵夫人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笑道:“昙郎性情冷淡,向来端方自持。在这种事上,你若觉得他过于冷淡了,不妨主动些,他定然也自持不住的。”
赵夫人附在沈玉蕴耳边又细语了几句,沈玉蕴脸红的快要滴血,却还是点了点头。
大婚当日,沈玉蕴端坐铜镜前,霞披犹如一道霞光,从她肩头倾泻而下。
那布料极重,压得她肩头微微发酸。
沈玉蕴无端觉得,心情也沉重了几分。
她盯着铜镜中那张端庄娇美的面容,只觉熟悉又陌生。前不久,她还是那个飘泊如浮萍的婢女,渺小卑微,只得抓着悬崖上的那根枯草以求命运怜惜。
那时候的她想不到,仅仅在几年后,她会嫁给光风霁月的梅知州,做他的新嫁娘。
过去与如今由梅澜清这道玉色的屏障分成鲜明的两部分。沈玉蕴捂住藏在胸口那个小瓷瓶,堪堪按捺住自己无端跳动的心。
热闹的喜乐声由远及近,熙熙攘攘停在了客栈门口,怜雪扶着她上轿。
梅澜清站在知州府门口,看着那抹朱红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他穿着一身绯红圆领袍,规整的一丝不乱,只是藏着袖口中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又松,一时竟忘了上前。
一旁的孙夫人轻咳了声:“昙哥儿……”
梅澜清终于回过神,快走了几步,接住了那双娇小白皙的手。
触手微凉,却柔软的不可思议,令他的心也无端软了几分。
梅澜清下意识紧紧握住,将人稳稳扶住。
她亲手绣的云纹销金盖头遮住了脸,只在步履款款时隐隐透出一点雪白细腻的下颌,和如海棠般娇嫩朱红的唇瓣。
她今日定然是极美的。
梅澜清忽然不敢再看。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向前,去走那条红绸铺地的康庄大道。
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故,梅澜清感觉到那双手在手心微微颤动。他温热的指腹便在她手背轻轻抚了抚。
莹玉般的手一僵,顿住动作,任由梅澜清牵着到了礼堂。
拜堂仪式庄重却也热闹,赵夫人和孙夫人坐在上首的位置,含笑看着两人对拜。
“——夫妻对拜。”
听着媒人的话,沈玉蕴缓缓俯身。
礼堂灯火辉煌,四周人声喧嚷,而沈玉蕴只能看见盖头下方露出的,那人整齐端庄的衣摆和一尘不染的皂靴。
“——礼成,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