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若是沈玉蕴没来信州,没有留在他身边,他的确会想尽办法拒了这调令。
可当他看到沈玉蕴带着重伤,满身狼狈的来寻他时,梅澜清心里的恐惧和歉疚像潮水一般霎时将他淹没。
他心中曾坚定的某些想法正悄然改变。
若一直做地方官,哪怕只是面对江家,他也是束手无策的。他比谁都清楚,之前写的那章奏札,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蠢办法。
事实就是,这时候的他的的确确护不住玉娘。
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他又能怎么办?
他不敢去想。
更何况......
他垂下眸子,想起沈玉蕴在病中握着他的手,一声声唤父亲的脆弱模样。
玉娘应该很想她的家人。等他去了汴京,便想办法让他们团聚。
此事无法操之过急,还需徐徐图之。只是时间一长就易生变,他不想让沈玉蕴总是空欢喜,是以并不打算在事情有进展前告知她。
沈玉蕴还要再问,却见怜雪端了一碗药进来,汤药的苦味顿时弥蔓延到一整个房间。
她秀气的蹙了蹙眉,动作细微,却被梅澜清捕捉到。
她自小就怕药苦,只是那时身体还算康健,一年到头也生不了几次病,只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
但她只要一生病,府中必然是人仰马翻的。她闹着不吃药,兄长便想着办法搜罗各类糖果果子给她备着。
只是后来家中突逢大变,身为婢女,有药吃已然是主家慈善,更遑论挑剔什么苦不苦的。
她正喝药时,梅澜清起身悄悄出了里间。
沈玉蕴只以为他是有要事,便也没多问。
待她捏着鼻子刚喝完了药,眼前却赫然多了份晶莹剔透的乳糖狮子。
那乳糖狮子头有卷鬃,尾是祥云,憨态可掬,还有浓郁的乳香味一股脑的往沈玉蕴鼻子里钻,冲淡了屋里汤药的苦涩。
沈玉蕴抬头,便望进了梅澜清那双含笑的眸子。
她不经意间红了脸,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人哄着喝药,郎君不必如此。”
梅澜清笑意不减,语气状似苦恼道:“那怎么办?我特意让人买的。我和他们都不喜甜。”
一旁的怜雪和墨旋对视一眼,在沈玉蕴看过来时冲她笑着点头。
沈玉蕴见状,悄悄看了梅澜清一眼,道了声谢。便捏着狮子底部的竹枝将乳糖狮子含在嘴里,香甜的奶香味顿时将苦到喉中的药味冲散。
方才喝药时一直紧蹙的秀眉也舒展了。
梅澜清见她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那副自在慵懒的模样活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狸奴,唇边也抿出了一抹笑。
梅澜清的母亲赵夫人和舅母孙夫人显然比他们预估的来得要快。
仅仅五日,她们的马车便到了知州府。
梅澜清的母亲赵夫人出身抚州望族赵氏,是诗书世家。受家中影响,赵夫人博古通今,品行端正,在梅澜清小时候便看出他天资聪颖,是以极其注重对梅澜清的培养。
因此,梅澜清对自己温婉大方的母亲很是尊敬。
母子几年未见,自是一番嘘寒问暖,两人交谈了一下午。
第二日,便有丫鬟来。说两位夫人要见见她。
因为江大娘子的缘故,沈玉蕴再面对相似的处境,心中总有些忐忑不安。
却不料她刚出门,便见梅澜清颀长挺拔的身形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舒朗如画的眉眼含着笑看她走来。
不知是不是沈玉蕴的错觉。她总觉得梅澜清近几日似乎笑得格外多。
见沈玉蕴面带困惑,梅澜清解释道:“我今日特地告了假。怕你会不安,特地来这里等你。”
沈玉蕴心中一动,还未言谢,又听他说,“我母亲并非是江大娘子一流,你一会儿见了便知。”
沈玉蕴果然放松下来。
既然梅澜清都如此说,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况且,能养育出梅澜清这般品性的君子,想来父母的德行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沈玉蕴跟在梅澜清的身后步入厅堂,便见上首坐了两个穿着大袖衫、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见梅澜清见了礼,她也跟着行礼,还未屈下膝,便被两三步赶来的赵夫人托住小臂,将她带了起来。
“你便是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