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颂握住画笔,继续沿着阴影的外圈轮廓描。
镜子被他扣倒后,窗户下石膏像的投影刚好漫到了原本扣放镜子的位置。
极细的黑色粉末如同被惊动的飞虫,在空气中浮动。
啪嗒。
笔尖崩断。
影子的位置不对。
六楼窗户朝南,涌入的阳光本该照亮石膏像的额头与鼻梁,现在那部分全部沉在阴影里,而石膏像的影子理应向北延伸落到画架脚下,但阴影反而朝东覆盖,渐渐吞没那面倒扣的镜子,落在他身边。
他看影子,影子寂静地凝固。
从影子向上走,石膏像正对着他的脸。
陆辞颂一动不动。
石膏像没有活动的关节,没有生命,没法转头,更没有理由从窗台下转过来正对他的脸。
现在那张石膏面孔正对他,给他一个等候已久的注视。
他缓慢吸气。
空气变凉,有东西接近。
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而石膏像的影子已经触到他的影子。
不止石膏像的影子,房间里所有影子在都往他脚底延展。
这些东西是能动的,而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眼前石膏像嘴唇微张,是雕刻留下的裂缝,却刚好像一个将要发出声音的形状。
陆辞颂想起第四条规则。
“静物不会移动。如果移动,正对门闭眼离开,不要转向。”
那些规则看起来没有联系,如果要违反规则,其实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坐在这里继续在正在画的肖像上不断动笔。
陆辞颂很少有心里没底的时候,现在算一回。
之前游简说赵卫胆小,他不想被游简这么看,只好撑出一副不当回事的模样,仿佛走个过场就够了。
昨晚花了两三个小时上时间看了在网上买了几本灵异小说,专挑高分情节看,提前做了各种心理建设。
然而,准备归准备,直面灵异事件是另一回事。
即使想象过无数回,到了这种超越他理解范围的事情面前,肯定还是有点犯怵的。
人站在面前,他尚能打几轮,鬼上来了,那碰都不一定能碰得到,哪轮得到他反抗。
他从前不知道,也不信这些。不知者无畏,经历一连串撞邪事件时没当回事,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点信邪了。
陆辞颂慢慢拿起削铅笔的刀片,喉结一滚,目光集中在画上,试着让自己静下来。
这刀片是银的。
他知道有些地方给孩子戴银锁等银饰,西方也有银器辟邪的说法。东西方都认,总该有点用处。
在进这间画室之前,游简给了他两张备用的符,教他说了两句咒,还有手诀。
虽然也经历过,但他做了二十年唯物主义人士,面对这种东西,心底第一反应还是抵触。
所以他其实没记。
做完深呼吸,陆辞颂暗中观察这些变动位置的静物。
这些原本在角落里堆着的静物,在他画画的时候移动到了教室墙壁的各个架子上,把他围在中心。
如果静物的作用是把他围困……不对。
陆辞颂极快地分析起来。
那样不会留出缺口,但他正对的前方,画板背面所对的位置是空的,两边却有东西。
石膏眼眶处的暗光微微一闪,陆辞颂攥紧铅笔。
在身后吗?
后颈一阵发凉,陆辞颂不敢再回一次头了。
他弯腰够到了扣在椅子上的镜子,假装没注意到这一切,把镜子一翻,照了一眼自己,而后理了理头发,把镜子放在一边。
正对着他后背的地方没有东西,但两边有。
包围肯定不会这样挑挑拣拣找角度。
他想到另一种可能。
如果空出来的地方不是漏掉,而是视野问题呢?
他面前是一块画板,板背朝着教室。
前方正对画板背面,后方正对他自己的后背……
都是遮挡。
他又描了描画上的边缘。
正对他的方向如果放上东西,东西会被画板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但左边和右边的前方各摆了两座石膏像,能有两处角度观察。身后那个方向也没有静物,但身后左右两侧的架子上摆着,也是同理。
无论是斜前方的石膏像,还是身后的静物,恰好是没有遮挡的。
也就是说,目的不是要困住他,它们要看他和他的画。
哪里能看见,哪里就放有一件静物。哪里看不见,哪里就不放。
画板背面和他自己的后背,刚好遮住了那两个方向的视线,而其余每个能看见他的角度,都有一件静物端端正正地架着,像一只只瞳孔,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陆辞颂缓缓攥紧了手里的铅笔。
它们不只是静物,它们是眼睛。
如果站着某个东西,不需要借助静物就能看他……
那么,那个位置,才是它站的地方。
那个存在是要在这幅画和他的脸之间做对比。
陆辞颂瞬间串出这些规则怪谈中的逻辑。
这教室里的东西一直在盯着他,而阴影,就是它。
它一直都在看。
前面,还是后面?
或者,这阴影就是它的一部分?
正在陆辞颂思索之际,谁的鼻息打在脖子上。
“画下去。”
乍响的幽远的声音激得碳素笔在画纸拉出一道生硬的斜线。
“继续……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