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还不是她想挂电话就挂电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大拇指正要按下挂断键。
但她中断了这个动作,因为没有什么比趁虚而入更好了,她佯装无奈:“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随后她记起他一开始在电话里说的由头,继续说:“你最近很累,明天的事就算——”
“我会去的,去哪里?”闻缈在电话那头冷不丁地回答,语气还是刚才那副腔调,听上去就是在无理取闹。
叶纷“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差点就要把质问的话说出口,最后顾忌电话在录音,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腹诽闻缈喝醉后不仅乱认人,嘴里还一句真话都没有!表面上却把话说得很期待似的:“去看电影呀,我这里刚好有两张电影票。”
“哪个影院?”闻缈在电话那头问,向叶纷进一步确认具体的情况。
这倒把叶纷问住了,她根本就没有和闻缈去看电影的打算,所以自然没关注过电影票上的信息。
她拖着疲乏的身体往衣帽架走,抵达后在包里翻找杜晚抒给她的电影票。
闻缈不知道是不是前面几次都得逞了,这次他依旧我行我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叶纷找东西的手抖了一下,她本来就是抱着目的给闻缈打的电话,下意识便是他难道察觉到什么了?
当下最稳妥的方式是实话实说,因此她回道:“是我爸妈的意思,他们看你回来了希望我跟你能够多见面增进一下感情。”
闻缈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在电话里不依不挠地继续问:“你的意思呢?”
这时,叶纷的耐心终于被耗光,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虚完全没必要,因为电话那头的是一个喝醉了在这里耍酒疯的男人。
她忍无可忍:“问那么多干嘛?你跟着我一起去又不会吃亏。”
闻缈没了声音,他骨节分明的手近在耳畔,是以一个成年男人的姿态拿着手机。
他仿佛从一个美梦里跌落,掉入另外一个他不愿回想的梦里,他的手跟着变回孩子的手。
因而手机从他手中滑落至沙发旁一地的酒瓶碎片里,那时,他手里不管拿什么东西都会被其他孩子抢走,说他也配。
时间一久,他便养成看见什么东西即使喜欢也小心翼翼,不敢多靠近半分的性格。
这样的情况到了叶氏夫妇家里后也不曾改变,他们是很好的人,总是会让他去孩子喜欢的地方玩耍,他每次都说不想去,因为他不想让他们等他。
在他的自我认知中,他是一个不值得的人,叶纷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偶然,而他的生活是必然的悲剧。
她从教学楼救下他后身上不仅挂了彩,还因为把校服外套给他穿感冒了,这无疑证明他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同样的悲剧。
悲剧是一个能够看见的结果,它很明确,但由悲剧引发的无能既看不见,也无法明确。
它曾经只存在于他的身体里,当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
可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他看着叶氏夫妇为她忙前忙后,给她吃药,给予她最好的照顾。
后来又看到她在学校里的朋友们关心她,让她即使身上的伤还没好也哈哈大笑。
他呢?他不知道该买什么药,也不知道如何照顾好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能令她高兴。
从前他默默地关注着其他人,像是在那些人身上撕开一个小口子,他便得以窥见那些离他太远的世界。
现在他仍旧在角落里关注着这一切,被撕开口子的人却成了他自己,体内的无能通向四面八方,最后淹没了他。
或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远离她,如果没有他的话,她就不会再有悲剧。
事实确实如此,虽然叶纷当时病了痛了向父母撒娇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但没过多久,她就又变回了原来活蹦乱跳的样子。
好像之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可她会开始找他说话和他一起玩,而他因自责着急拉开与她的距离。
如果是叶氏夫妇的话,一旦他表达出不愿意的意思他们就不会再追问,叶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更近一步,毫无道理可言。
她巧舌如簧,一句“要是你不想和我玩每天跟着我干什么?”就让他败下阵来,令他心中满是被戳穿的羞愧。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可以每天上下学时帮你背书包……”他低下头结结巴巴地凑出了这么一句话。
回应他的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看,发现她笑了。
“就这么说好了,你可不能忘了!”她干脆地说道。
他猝不及防,一时间像被天上掉下来的惊喜砸昏了头,对她说的话是一句也不能理解了。
她……为什么笑了?他其实最想问这个,可是她扭头就走,他怕自己多问会错失这么好的机会,所以他闭上了嘴,赶紧跟了上去。
那段时间里,虽然背两个书包很吃力,但学校里那些人跟他的“哥哥”们再也没来欺负过他。
他只需要看着她就够了,面向太阳,第一反应是温暖,再过得久了,就是漫长如凌迟般的灼烧。
不管他脑子里有什么念头都会被她轻易看穿,与她相处他总觉得自己一缕不挂,赤身裸体。
因此他必须得时刻保持小心翼翼,这样的状态到了那个暑假她决定参加才艺比赛的时候抵达了极限。
他不想再次给她带来悲剧,又实在说不出回绝她的话,所以他绕了好大一圈问她有关于才艺比赛的各种问题。
等她的耐心耗光,自然不想拉他一起报名了。
事态的发展很顺利,她如他所料,回答得越来越敷衍,当他期待她把他丢下好结束这一切时。
他等来的却是一个让他再也说不出什么的答案。
“问那么多干嘛?你跟着我一起去又不会吃亏。”
…………
叶纷把那句话说出口后有点愣住。
虽然她在那次饭局后就已经选择把过去都忘掉,但她可以肯定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以前也绝对说过,不然绝对不会说得这么顺口。
她并不打算与他“再续前缘”,已经成为过去的事就应该被丢进垃圾桶里清理掉。
先前她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现在她不介意再多丢掉一些东西,她将手中的电影票重新拿起来看仔细,准确报出电影院的名字。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里均是叶纷说闻缈答,电影的开场时间,以及是什么电影等,比起之前,这会他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但叶纷根本意识不到,因为当下她正全力把清理后空出来的位置填满,用现在发生的所有事。
闻缈越是没有存在感,她的兴致越是高涨,说到有些内容还用另一只空的手比划,和在房间里转圈。
终于,她不在意的周遭令她被放在一边的拖把给绊了个大跟头,脑袋一下磕在了椅子上。
体会到痛觉的瞬间,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原来天早就黑了,房间里一点光都没有。
与此同时,回归的还有她的理智。
她捂住自己的嘴,阻止了接下来该说出口的那句:“你报个地址,姐姐到时候会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