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裳的银霜回到席上,见金玉门和倾城都去了乌篷船,轻摇团扇,似真似假地感叹,“这吟书班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怜侬不过一个小孩儿,就把郡守大人都要给三分面子的贵客迷得神魂颠倒。倾城也是的,堂堂倚红楼的花魁,竟然也跑到小船上干粗活。如烟妹妹,玉梨师父,你们说说这男人都怎么回事?尽迷恋一些装腔作势的女人。”
白玉梨懒得搭理她,只顾欣赏湖上风景。
如烟笑笑,“银霜姐姐既然知道男人吃哪套,为什么不学着点,说不定金场主也会对你刮目相看。”
银霜冷哼,“这等下作手段,我才不学。你想学,你可以去。”
“妹妹倒是想。可我既没有怜侬的本事,也没有倾城的美貌,还是老老实实待在画舫吧。”
银霜内心不屑,不屑之余,又有一股子消散不去的郁闷。
这股郁闷常年萦绕她心头,从儿时到现在。
银霜的出身并不差,原是滨河县的富商之女。那富商本贫寒,娶了银霜的母亲才得了本钱,生意越做越大。银霜娘亲是个漂亮又能干的女人,把家里料理得妥妥当当。
有句话怎么说的?男人有钱就学坏。当然更可能他们原本就坏,只是没钱就没机会坏。银霜的爹成了有机会坏的,他偷偷在外养了个外室。
那外室模样并不十分美丽,但身上透着一股子羸弱,很有楚楚可怜的味道。她会些风花雪月的弹唱,整日的无病呻吟,把银霜的父亲弄得五迷三道。
银霜母亲打上门去,那女人哭哭啼啼,一会儿说是自己不好,一会儿说夫人肯定大度。一番话语,听得银霜母亲窝火,听得银霜她爹更窝火,当场就给了原配妻子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坏了银霜娘的耳朵,打冷了母女二人的心。
后来,银霜父亲生意失败又得罪了人,欠了一屁股债,家中产业变卖光了还是填不上窟窿。她娘便想着用剩下的嫁妆抵债。可一打开箱子才发现,嫁妆中的许多东西被以次充好了。原来银霜父亲一直在偷偷挪用妻子的嫁妆。更让人心寒的是,不少东西都被他爹送给了外室。
银霜娘亲气得瘫了,只活了不到半年。银霜父亲去找外室拿财物还债,谁想那女人早就卷铺盖逃之夭夭了。银霜的爹走投无路,一根麻绳吊死了自己。没了父母保护的银霜被人骗进了流丽轩。
从富家千金到青楼女子,心态但凡差些的早就活不下去了。银霜知道逃不了后,想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找个靠得住的男人赎身,回归正常的生活才是正经。
她心中自有一杆秤,找男人绝对不能找她爹那样的糊涂虫。
可逛青楼的男人几个不是糊涂虫?
想矮个子里拔高着实太难。偶有入了眼的,最后都被抢了去。哪怕有些姑娘没银霜年轻漂亮,也能抢了她的人。
她细细观察,那些女人要么吟风弄月,要么嗲声嗲气,要么装可怜,要么泼辣货。不是矫揉造作,就是粗俗无礼。
银霜只觉得反胃。在她看来,能被这种上不了台面勾搭走的男人都是肤浅之辈,不值得她花心思。
她的眼界越发高了。可在流丽轩的老鸨看来,这姑娘简直不识相。若不是银霜有些好颜色,老鸨早就把她扫地出门了。
最开始,老鸨想让银霜走清高美人路线。
她想得不错,银霜的确够清高,只是表现方式不太一样。
老鸨要的是恃才傲物的清高。银霜认为的清高,是即使陷落青楼也要自恃身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唱曲跳舞都是勾引男人的低级伎俩。自己现在勾栏女子不假,但绝不能行为作风也变得勾栏样式,否则和那个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外室有什么区别?
这种观念让老鸨瞠目结舌。这不仅是有些档次的青楼的异端,也不符合时下的风气。难不成周棠吴陆的贵女,精通诗书才艺也是为了勾引男人?
清高美人看来不成了,能做带刺的玫瑰也不错。不经意间扎人手,让人想要采撷又不敢亵玩。
然而,银霜不是玫瑰,是荆条。动不动横挑鼻子竖挑眼,明里暗里给人不痛快搅人兴致。
便是有些本来对银霜感兴趣的客人,时间长了也不太爱理她了。
客人的冷淡无疑让银霜苦闷,更有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落寞。
本来,金玉门的游湖之行轮不到银霜。可她听说了金玉门半价卖粮的事迹,认定这个男人胸有丘壑,非庸俗之辈,便大着胆子求老鸨。老鸨也有思量,她虽觉得银霜没出息,可金玉门这样能为一个十一岁丫头豪掷万金的人,不一定喜欢寻常姑娘,没准能接受银霜这一款,便答应了。
银霜临行前,老鸨特意嘱咐,要会看人脸色,觉得人家不高兴了就别说话,多说多错。姑娘满口应下。
可银霜没想到,一切都被人给毁了。
占春芳怜侬的名声早就大街小巷传遍了,外头把这个十一岁小女孩传得神乎其神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银霜嗤之以鼻,心想定是好事者的夸张之词罢了,是以并不将人放在眼里。
见到真人的第一眼,她已有了评判。
又戴面具又穿村姑装,不就是为了勾男人的好奇心吗?
一会儿打鱼一会儿谈戏,不就是炫耀吗?不就是为了吸引男人注意力吗?
什么“我不喜欢自欺欺人”,这哪是一个小丫头会说出的话?明显就是占春芳教导的话术,为的就是显出她们姑娘与众不同。
十一岁就把这些假模假样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长大了肯定是不要脸的狐狸精,是宠妾灭妻的妾。
她银霜沦落青楼是身不由己,这小丫头却是天生的勾栏做派。
不想,她报以信赖的金玉门,竟然也会被这些一眼就能看穿的低级下作手段给吸引住。
还以为不是个糊涂虫,原来还是个庸俗之人。
果然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吗?
望着乌篷船上正摘菜的倾城,银霜撇撇嘴。